俩人又一起笑了。但是,这次笑得有点压抑,有点若有所思的味道。
飞机轻盈的滑行在浩瀚的太平洋上空。舷窗外,纤尘不染的夜空像晶莹透亮,高宽无垠的深蓝色的巨大宝石,月亮离得真近啊!飞机机翼就如同从圆圆的银光闪闪的月亮边慢慢的擦身而过,仿佛伸出手就能够在月球上抓起一把泥土。俯首鸟瞰,三万英呎下,竟然可以眺望到太平洋上如丝如缕的波光——
沃伦斯基换成一种严峻的口吻对朴凡说:
“保罗,亲爱的保罗,瑞契告诉我,你已经辞去他公司的工作,这次回中国是选择回去工作,对吗?”
朴凡点了点头:“是的。”
“我很赞同你的选择,也很钦佩你的理智和勇气。你和大多数我见过的中国人不一样,很不一样。美国有美国梦,但不是让每个人做的。梦碎的永远比梦圆的人多。你的才能和力量更适应中国的土壤,相信我的眼睛,它是灰色的,但亮光是透明的。”
“也许,我就是一株仙人掌,真的只适合生活在贫瘠而辽阔的渴望成为绿洲荒漠里,给我过多的水分反而会淹死。美国的舒适生活并不让我感到舒适,美元的价值并没有增添我的价值——当初,我就不是为了舒适和美元而来的,今天回国,也不是为了表明爱国而回去的。回去与不回去,其实与爱国不爱国没有任何关系。我满足的只是有了亲身体验了美国的经历,目睹了伟大的美国人民是怎么工作,是怎么生活的,是怎么思考的。这对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太重要了,太值得了,彼得,记得吗?你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我问过你许多问题,保罗。”
“你对我说:一边是金钱,一边是上帝,你会选什么?我回答你说:我选金钱,因为我不相信上帝。”
“一百个人之中,九十九个人都会选金钱,金钱放在口袋里,离心很近,上帝在天上,离心太远。”
“彼得,当时我很虚伪,不敢坦率回答你,说是因为不相信上帝才选金钱。如果现在你问我,一边是金钱,一边是菩萨——我信佛,我会真心的回答你:我还是选金钱。我太需要金钱了,希望拥有很多很多金钱,我就可以去做曾经想做的而不能做的事。”
“你会有的,保罗,相信我。”
朴凡的这几句话让沃伦斯基心里很高兴。在沃伦斯基看来,一个男人,尤其像朴凡这样的男人,只要有——说得好听一点叫愿望,也叫需求,就会有着合作的巨大的动力和宽阔的空间——多强烈的愿望和需求,就有着多大的动力和空间。世界上怕就怕没有愿望和需求的男人。沃伦斯基不缺钱,相反的是,他钱多得缺少存放的地方——保险和增值的地方。他能控制和掌握的钱象源源不断的科罗拉多河水。他有三条金钱之河:一条是白钱之河,也就是干净的正当的,每分钱经得起查验的,可以公开的任意的投向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一条是黑钱之河,来之于非法的秘密的军火、石油、钻石交易,这些钱在黑暗中悄悄的无声的流动着,窥视和等待着,有一天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自由舒展的奔腾;一条是灰钱之河,来之于美国和欧洲及日本等世界著名的富可敌国的大公司的偷税漏税的积累,这些在罪恶与清白之间的钱,整齐而又庞大,远远超过一个中等富裕国家的全部的预算,它像一池在矇眬的黄昏里静谧安祥湖水,表面辽阔平静,水下暗流汹涌,漩涡深急——沃伦斯基的金融和产业的帝国,以及他本人关系和威力,便就是建立在这三条河流汇集而冲刷成的平原上——平坦、无垠、辽阔而又神秘。
沃伦斯基看不起甚至不愿意与华尔街里那些金融家与伍。他不愿意像索罗斯们的量子基金和对冲基金那样公然向一个和数个国家挑战,轻率鲁莽的发动一场金融战争——在那些国家经济发展最快的时候,人们生活最富裕的时候——因为这种时候,那些国家的人民有钱了,陶醉了、沉迷了,没有警惕了;他们的领袖得意了,忘形了,自以为是了,已经不会思考了——于是,他们便去“割羊毛”了——国际金融寡头挂在口头的意思是掠夺的俚语。金融战争是一种真正意义的特殊的现代化战争。如果说军事战争让一个国家皮开肉绽,伤痕累累,那么,金融战争就是切开一个国家的大动脉,让它流血,一滴一滴,一串一串,直到奄奄一息,虽活犹亡——
沃伦斯基不喜欢这样,甚至对这种做法极为反感。他认为,这种金融战争根本就是一种掳掠抢劫的海盗行径,是一种没有人性的摧残和打击,让一个人因为受伤而很长时间不能工作,让一块良田荒芜而多年不能生长粮食。并且,让这些国家的领导人和数亿万人憎恨你,把你的名字和魔鬼放在一起。太愚蠢,太短见,太贪婪——“贪婪无罪”,是影星麦克·道格拉斯在影片《华尔街》中的台词。道格拉斯凭着这部影片中的表演捧走了当年的奥斯卡小金人,这句台词也从此以后成为华尔街,乃至国际金融家的信条和自我安慰的甜点。但是,沃伦斯基不是这样认为的,他有自己的看法。他相信,贪婪是要付出代价的,贪婪必定受到惩罚——小贪受小罚,大贪受大罚,死贪受死罚。制造金融战争,利用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一夜之间掳走无数人十几年的劳动成果,这不叫掠夺,难道叫借贷吗?沃伦斯基并不是反对掠夺,他反对的是穷凶极恶的,竭泽而渔的的掠夺。他赞同的是有节制的,不伤筋骨的掠夺。正如他希望自己的“无穷无尽的河水”润物无声的、潺潺小溪般的流到南美洲、流到非洲、流到亚洲——当然一定是要流到中国的。去浇灌那里的森林,湿润那里土地,让森林变得更茂密更高大,让田里的水稻和小麦金黄灿灿,颗粒饱满,让那里的人民幸福的生活着,而让自己更幸福的一年又一年的收割着。被掠夺者并没有感到被掠夺——这是掠夺者的最高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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