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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_最新章节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七章 超然台



    孙清安顺着看下去。那条人流还在挪。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几步,蹲下去,把孩子放进路边的草窠里,自己又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撑不住,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你看见了什么?"张山峰问。

    "逃难的。"孙清安声音低了。

    "我问你,"张山峰说,"我若下山,振臂一呼,压了青城,砸了京城——那妇人,会把孩子从草窠里抱起来么?"

    孙清安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会。"张山峰替他答了,"我赢了,不过是换一拨人,站在原来那拨人站的地方。田还是翻着的田,孩子还是放在草窠里的孩子。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谁赢。他们要的,是没有人再来抢这块地。"

    风把他这句话吹散在石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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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清安半晌,道:"那您的意思是……不争了?"

    "争。"张山峰说。

    孙清安又糊涂了。

    张山峰慢慢蹲下身,伸手,从那半截断碑的缝里,捻出一根草。草叶很细,黄了一半,绿了一半。他把草放在掌心。

    "你读过《超然台记》么。"他忽然问。

    孙清安一愣:"哪一篇?"

    "苏子瞻在密州,修了一座台,叫超然台。"张山峰望着掌心里那根草,"他说,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他说人之所以累,是因为人站在物里面,被物围着,分不清哪个是自己。"他顿了顿,"他还说,从台上往下看,那些争来争去的东西,其实都在台底下。"

    孙清安听愣了。

    "老子也说过一句。"张山峰把那根草,轻轻放回石缝里,"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台子再高,台底下那些荣华、输赢、名头,你站上去了,就不被它们牵着走了。"

    他站起身。

    "我不是不争。我是不争这一时。"

    他抬眼,望出去。山一重,水一重,云在千山万壑之间走。

    "他们要的,是这一仗打完,谁坐第一把交椅。谁是正统,谁是正宗,天下武学,从此只此一家。"张山峰声音不高,"我若顺着他们的意思,打赢了,坐上那把椅子——那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我不过是又立了一座更大的山,把后来的人,都压在山底下。"

    "那您要争什么?"孙清安问。

    张山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个"蛰"字,安安静静,藏在纹路里。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块青泥令温温的;腰间那把旧戒尺,刻着一个"止"字,是温夫子许多年前,在明德堂里交给他的。

    "我要争的,"他一字一字道,"是千秋。"

    "千秋?"

    "他们争的是一时的输赢,几十年的江山。我争的是——"他抬起头,望向最远的那层山,"后世的人,不必再像今天这样,为了争一座山的正统,把田踩烂,把孩子放进草窠里。我要立一座山。这座山,不是谁的,不是我张家的,不是龙虎山的,不是青城的。这座山,谁都能上。"

    孙清安怔怔地看着他。

    "一座人人能上的山?"

    "嗯。"张山峰道,"天下武学,不该只有一个正统。该是一座峰,谁有道理,谁就往上走两步。走到最后,山下的田,是整整齐齐的田;草窠里的孩子,是被抱起来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风正从他身上穿过去。孙清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绝顶上,却一点也不高。他是平的。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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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了。"孙清安慢慢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土,"老真人那边,我就这么回——井里的东西没争,您也没争。"

    "不。"张山峰摇头,"你回老真人,就说我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争先。"张山峰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话我许多年前在祖师殿的墙上读过,那时候不懂。今天站在这儿,懂了。"

    孙清安点点头,把驴牵过来,翻身上去。临下山,他又回过头。

    "观水师兄,那……山下这一摊子,青城那边步步紧逼,京城那位盯着令——您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在这石坪上坐到老吧?"

    张山峰没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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