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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_最新章节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七章 超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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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大亮的时候,张山峰一个人站在了高台上。

    那是一处绝顶上的旧石坪,不知哪朝哪代的人垒出来的,石缝里长着荒草,边上半截断碑,字迹早被风雨磨平了。台面不大,容得下三个人,容不下第四个人的野心。风从四面来,吹得他衣袍猎猎地响。

    他是昨夜摸黑上来的。大争第一回合歇了,山下火把熄了,人也退了,可他睡不着,就一步一步,攀上了这座最高的峰。

    现在他扶着那半截断碑,往下看。

    一眼望不到边。

    山脚下的平原上,到处是烧过的焦痕。一道一道烟柱,从好些村子里升起来,升不高,就被风按散了。田是翻过来的田,麦子倒在泥里,被人马踩成了浆。更远一点的官道上,一条灰黑色的线在慢慢挪——那是逃难的人,扶老的,抱小的,像一串被风吹着走的蚂蚁。

    他看了很久。

    这天下,原来争成这个样子。

    他这十年,从武陵镇一条剑河边上的野小子,一路走到今天。成名,立万,被人称作"观水先生",被请到各派的座上,被写进说书人的嘴里。他以为自己看了不少。直到此刻站在这绝顶上,把半个天下收进眼底,他才知道,自己从前看见的,不过是河面上那一点波光。

    波光底下,是泥沙。

    他看见一支败兵退过山口,丢了旗,散了甲,三三两两,往村子里钻。他也看见村子里的老人,把仅存的一口粮,塞进那些败兵手里,什么也没说。他还看见,在两道焦土之间,有半亩没被踩烂的田,一个老农夫佝偻着腰,重新把倒下的麦子,一棵一棵扶起来。

    就那么半亩。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疮痍里,那半亩田,亮得很。

    张山峰盯着那半亩田,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争了这许多年,争的也许从来不是输赢。是那半亩田——是想让天下多几亩那样的田。

    ---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还伴着驴蹄子磕在石面上的"得得"声。

    张山峰没回头。"你怎么上来的?"

    "我的小祖宗。"孙清安爬上最后一级,一屁股坐在石坪边上,喘得像个破风箱,"您倒是会挑地方。这山,驴都爬一半吐了。"他拍拍驴脖子,那驴打了个响鼻。

    "有事?"张山峰问。

    "没事我上来作甚。"孙清安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抖着手递过来,"龙虎山来的。我家老真人亲笔。"

    张山峰接了。信很短,字也抖,是老人的手抖出来的。他就着风看。

    信上只说:大争一起,天下龙脉都跟着动。龙虎山锁龙井,沸了三日夜,昨夜忽然静了。老真人说,井里那点水,沉下去了,沉得很稳。他问张山峰——山下争得那么凶,井却静了,这是为什么。

    信末,张玄度另起一行,添了一句:"师兄问你,争完这一场,你打算站在哪儿。"

    张山峰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怎么答?"孙清安仰着头看他,"老真人还等着我回话呢。"

    "你告诉他,"张山峰望着远处那道挪不动的人流,"井静了,是因为井里的东西,没打算跟人争。"

    孙清安愣了愣。

    "还有呢?"

    "还有,"张山峰顿了顿,"争完这一场,我不站在他们中间。"

    ---

    孙清安不说话了。他认识这个少年快十年了。从那个在剑河边被他算不出命的野小子,到今天。他手里那枚算命的铜钱,算过无数人,宰相的命,将军的命,大善大恶的命,都能掐出个七八分。唯独这一位,他算了十年,只算出过一句——

    "一条龙,在他命里翻了个身。"

    翻身之后呢,不知道。

    "观水师兄,"孙清安挠头,"我说句不中听的。眼下这局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呢。大争第一回合,是您这边赢了。山下那些人,就等着您下山,振臂一呼,把青城那帮人彻底压下去,把京城那位的算盘砸了。到时候,这天下武林,是谁的,还不是您一句话?"

    他咽了口唾沫。"您要是这时候不下山……那赢下的这一阵,可就白赢了。"

    张山峰转过头,看他。

    "孙清安,你看底下。"他抬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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