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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_最新章节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七章 超然台



    他抬眼,越过千山,往东南那个方向望。那里,在云海与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发亮的线——那是剑河。他从小看的那条河。河底下睡着一个老伙计,守着他的旧伤,认了他十几年。

    "我要去剑河边。"他说。

    "去剑河作甚?"孙清安愕然,"那一带如今是是非之地,青城的眼线到处都是。"

    "一个人去。"张山峰道,"坐一坐。"

    "坐?"

    "孙清安,"张山峰看着他,第一次,眼神里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我站得太高了。高得能看见半个天下,可我反倒看不见我自己了。"

    孙清安没听懂。

    "我这十年,读书,练剑,成名,被人捧,被人追,被人称作先生。"张山峰苦笑了一下,"我读了一肚子书,养了一肚子气,掌心里藏着这么大个东西——可我到今天,忽然不知道,我张山峰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

    他摊开右手。那个"蛰"字,在日头底下,一动不动。

    "我连自己多大,都还没量过。"他轻声道,"怎么立千秋的山。"

    孙清安在驴背上愣了半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陵镇,他头一回给这少年算命,铜钱撒了一地,怎么也摆不平。那时他只觉得奇怪。现在他明白了——这少年要走的路,不在命书上。

    "那……我能帮您什么?"他问。

    "帮我做两件事。"张山峰道,"第一,回龙虎山,告诉老真人、告诉我师父张玄度——锁龙井若再沸,不必慌,那是我在山下,想通了一些事。第二,"他顿了顿,"传话回武陵镇。告诉温夫子,告诉唐老头,告诉桃花巷里那个还在晒太阳的老头子——按兵不动,谁来找麻烦,都让他等着。等我回来。"

    "等您回来作甚?"

    张山峰望着那条发亮的河线,很久。

    "等我,"他说,"先去把自己,看清楚。"

    ---

    孙清安牵着驴,下山去了。驴蹄声一步一步,远了,没了。石坪上又只剩下张山峰一个人。

    他在那半截断碑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日头从东边,一点一点,往西边移。他就那么坐着,看云走,看烟散,看山下那条人流,从这条道,挪到那条道。有那么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这石缝里,那根黄了一半绿了一半的草。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慌。

    从前他怕自己小。怕自己出身低,怕自己不如人,怕自己撑不起父亲没走完的那条路。今天坐在这绝顶上,看着大得没边的天下,他忽然不怕了。

    小,有什么要紧。

    他在剑河边长大。他知道水再大,也是一滴一滴凑起来的;山再高,也是一抔一抔土垒起来的。一粒小,攒得多了,就是一条江,一座峰。他张山峰是一粒,天下每一个像他这样的人,都是一粒。

    他想起老真人许多年前在龙虎山后山说过的话——守,不是镇。又想起唐老头蹲在门槛上,抱着那个缺口酒葫芦,说水有三态,要他慢慢听。还想起温夫子在明德堂里,用那把旧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原来这些人,早就把答案,一点一点,塞进了他怀里。

    他只是,到今天才肯拆开看。

    风又起来了。他闭上眼,听风。风过群山,像水过滩。他想起那条剑河,想起河底那个沉沉的心跳——咚,咚,咚——那是他三天就听出来的东西。

    他睁开眼,站起身。

    该下山了。去剑河边。一个人,坐一坐。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处旧石坪。断碑,荒草,四面的风。他在心里,替这处地方,取了个名字。

    ——超然台。

    不是他超然。是他明白了,人得先站到物外面去,才看得清,自己到底要把那座新山,修成什么模样。

    他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东南方向那条河线,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了。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要去那儿,坐下来,好好看一看——

    看山,看水,也看一看,那粒在这山河之间,忙忙碌碌、争来争去的,小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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