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得离朴凡很近很近,一肘之间。
母亲家的餐桌是一张圆圆的不大的桌子。母亲刚搬进这套公寓时,原先是一张长方形的,宽大的西式大餐桌。母亲立即要求换掉。她说: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长桌子!这是外国人用的。外国人真怪,走路身体挤得那么近,又搂又抱,吃饭又坐得那么远。中国人吃饭就要坐得近点,亲热一点,那才像一家人。”
当时,孝顺的朴素立即把西式餐桌换掉,让人专门打制一张现在用的圆桌——那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海家都用的,现在已经花钱也买不到了。
母亲总在私下里向余阿姨唠叨:年轻时,她就喜欢看丈夫吃饭,不管是吃糠还是吃野菜,丈夫吃得香的那个样子,让她心里高兴。现在,看两个儿子,还有孙子孙女在她面前吃饭,是她这一生留下的最大的满足和享受。
每当那种时候,母亲自己吃得总是很少很少,几乎不动筷子。她说,我对这个世界什么都看够了,什么都不留恋了,唯独对看儿子在自己面前狼吞虎咽的吃饭,是永远看不够的。尽管两个儿子在外面人的眼里和嘴里,都是很有“门面”,很有“地位”,很“了不起”的,但对她来说,只要看到他们俩人在自己面前依然像个小孩子那样香甜地吃饭,还有种那东寻西找,总嫌不够的神情——多么可爱和真实,这是外面人根本无看到的,她的两个孩子人生中最令人心醉的一刻。她相信,不管她这两个有权有钱的儿子,在外面吃得是山珍海味,还是龙肝凤髓,都不会比她这里的饭菜更可口。普天下,只有母亲家里的饭菜最香。她有时常常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老得早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去和“死老头子”在一起。但是,又觉得很害怕和担心——她担心和害怕的是,一旦她走了,她就再也不能看见自己的儿子吃饭的模样——朴素与朴凡的年纪再大,只要看见他俩在自己面前吃饭,她就会找回两个儿子孩子时代,青年时代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神一情。于是,她每年里最大的盼望是两个日子:冬至和六月十九日,分别是她大儿子和小儿子的生日——这一天,她的两个儿子不管有天大的理由,都必须回到她的面前吃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母亲的心思,只有余阿姨最懂。所以,余阿姨只要有机会见到朴素和朴凡,就会不停地唠叨:“有空常回家陪你妈妈吃顿饭,就是扒两口也好的,吃一顿,少一顿了,家里的饭才能吃出家里人的味——”
吃完生日排骨面,朴凡告别母亲后,就开车回到了公司。
他一进办公室,立即叫财务总监徐慧取五万元现金。他不知道朴素今晚在北京除了李兵外,还会请了哪些朋友一起吃生日宴席。他不想让朴素或者李兵掏钱。在北京,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无论在什么场合,大把大把地花钱,总是一件引人注目的,蕴藏危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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