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九华山的经历和想法全部告诉父亲,父亲听后,知道儿子此意已决,无法阻拦。沉思良久,便给儿子讲了个历史典故:战国时期吕不韦父亲的话:
种田,乃获一倍利润;买卖珠宝,乃十倍利润;天下唯独资投人,乃百倍,千倍的利润。
吕不韦持此信念,投资秦始皇,可谓万倍利润。
父亲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中国文化中经商的真正秘决,真正精华。视金钱先视人者,必成功;视人先视钱者,必失败。察古观今,沈万三,胡雪岩,李嘉诚,王永庆,包玉刚诸多商场枭雄,莫不如此!可惜,知此真谛者甚多,行此真谛者,廖廖无几。”
父亲的话,在他心中牢牢地扎下根,并且在二十年的经商道路中身体力行。
他在无锡的方寸之地博杀了十年——做过服装,包过工程,做过保险推销员和期货代理人。他不断钻研和学习商海之道——为人之道,交人之道,用人之道,困人之道。当他积下几百万资产,就觉得无锡太狭小太容易让人满足。太湖之滨,乃燕雀之窝,而非鸿雁展翅的天空。于是,他去了省会城市南京,在那里转向投资房产领域,七年里,个人身价达数千万。这时候,他开始琢磨南进上海。他知道,以前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战斗演习,真正的战役还没打响。
他虽然不是正牌经济学大学生,也没有去花钱买一张用以印名片时的MBA头衔。但他总是在思考比利润,比金钱更深刻的问题。而且从未停止过。十七年的生意之路,使他懂得:无锡,不过是一条细细的商河,南京虽大虽古,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宽宽的商湖,真正的商海在上海滩——那里才是金钱和财富汇聚成的波涛澎湃的大海。
他清醒认识到:新一轮市场化大潮里,真正的主角,早已不是产业工人和管理者,而是工商企业家——这是一个在中国经济社会中,曾经有着无比辉煌和骄傲的阶层,也是曾经被活生生掐杀至死的阶层。今天,这个阶层几乎从零重新生长。它生长得是如此迅猛快捷,如此波澜壮阔,如此不可遏制。他们已经掌握、并将掌握越来越多的财富;他们已经拥有、并将拥有越来越重的话语权;他们编导着,演绎着当代财富沉沦与崛起的传奇故事,他们离政治舞台中心越来越近,近得就连中南海的人在制定政策的时候,也不得不考虑他们的利益。就连高等学府讲坛上无比显赫的,最具独立人格的经济学家,在他们的面前,也逐渐丧失了学术的尊严,先暗后明,再则光天化日之下,沦落为这个阶层的代言人。正是他们这些人,用贫富的鸿沟,又一次把中国活生生的,连血带肉的,无情的撕裂开,让一小部分人和大部分人重新对立。
他思考的结果:必须进入这个阶层,必须成为中国的一小部分人,要和这些人站在同一个社会的楼层上。
因为出生寒微,他的愿望就更强烈、更迫切、更深深的总在刺激着他、折磨着他。他也明白,能够实现他这个愿望的最好地方就在上海!他曾经参加过赴美国考察的企业家代表团,在纽约曼哈顿的第五大道上获得一个知识:凡是世界上的名牌,无论出自于哪个国家;无论是钻石、手工、皮包、香水、手饰、服装、甚至是鞋子袜子,必须在这条第五大道上有一家专卖店,否则,就不会被承认是世界性名牌。即便你的商店设在彼邻的第六大道或第四大道,也不被认可。一条大道之差,会让一模一样的商品价格相差三倍之多。
上海,便是中国经济的第五大道。
他始终在中国的“第五大道”边缘徘徊,他的足迹,他的身影离中国的“第五大道”还很远。
进入上海,在别人看起来很容易的事,在他看来却是困难重重。父亲给他讲的那个吕不韦父子谈话的故事,在他内心的烙印太深了,深得无时不在苦苦牢牢地纠缠着他。他用了整整两年时间,苦思冥想如何进入上海。
从现实的冷峻的角度冷峻考虑,他是正确的。他苦苦想要进入的那个阶层,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强大,相当有控制力。但是,中国繁荣快速的经济发展,并没有孕育出一个健康和公正的社会体系。这个阶层无论手里攥有多少财富,依然还是一个缺乏自己精神背景,没有道德约束的复新阶层,也是没有底气的,脆弱的,是很难顺利向前走的。他们没有足够的勇气,能力和责任去承担历史的进程。更重要的是,在他们身后,在他们头上,还有一个更加无比强大的,不可摧毁的官僚阶层——那才是中国社会真正的核心。再猛烈的改革大潮也丝毫没能削弱这个阶层的力量。他们不直接掌握财富,但直接掐着那些掌握财富的人的脖子和命运,他们,是一架真正制造亿万富翁的机器;同时,也是一架把亿万富翁制造成分文不值穷光蛋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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