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惜,他所讲的所谓的专职作家,只是一群这样的人:他们在自己脸上写满了字,把自己当作路标,总想要给别人指引前进的方向,自己却永远在原地一动不动,并且还有满脑子肮脏卑劣的念头。
我很坦然,很放心。就因为我什么也不是。我的声音,只是社会低层平凡小人物的无奈的呻吟,不会被风吹到北京中南海的上空。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平凡,我过去曾是一分钱,一两粮票,一寸布票;现在象一丝灰尘,一颗沙粒,一根野草,一块土坯,一片树叶,一滴雨水——连一片雪花也称不上,雪花多美好啊,我怎么会美好呢?我比不上农民家中的一头猪珍贵,我没有富人家中的一只宠物狗可爱——
但是,你们千万不要忘记:我,绝不是一个我,而是无数个我。因为天底下的大人物是极其有限的,象我这样的小人物却是遍地漫野,充塞天下。无数粒沙子是什么?是浩瀚的沙漠!无数片树叶是什么?是绵延的森林!无数滴雨水是什么?是狂风和暴雨!无数棵野草是什么?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无数个一分钱是什么?是无穷无尽的财富!——这年头,还真的千万别低看了我们这些平凡的小人物。天知道,什么时候,在哪个小人物的家谱里一拐弯,一折腾,就会搞出一个大人物来,而且大得可怕。不信,你试试看,多少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后怎么下台的、怎么完蛋的,到死都没搞明白。还有,这年头,千万不要仗着权,仗着钱,去鄙视,去侮辱一个可怜虫,一个失意者,一个,一个穷人,有时候,他们的语言往往比哲学家更深刻,他们的爱心比慈善家更温暖人心,他们的行为比政治家高尚一千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让我告诉你们,一个时代的疯子是怎样炼成的?——是用孤独的铁锤和痛苦思索的钢碾缎砸而成的!我曾经疯过,那是在三十年前,和今天不同的是,那时候是做的疯狂,现在是想的疯狂。那个十年,给我的伤痕太深了,深得象一道流过血的伤疤,无法磨去。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对一个男人的身体意味着什么?对一个男人的精神和思想又意味着什么?正如一个人学习某一种语言太好了,好到深入骨髓,他就很难再接受另一种语言;又如一个女人刻骨铭心的爱过一个男人,她的这一生,心里就很难再会有同样的情感装下另一个男人——
事实证明,一个国民党员转变成一个员,是非常困难的事;而一个员转变成一个国民党员,却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我有一个同学叫朴素,投入文化大革命的热情很浅,因此,他对新时代的接受就很快,很自然,成为改革开放的得益者也就理所应当。我有个同学叫李兵,他投入文化大革命是完全的、不留余地的。但是,他是以一种特殊阶层的家庭的身份投入的,无论运动是如何产生的,无论运动朝哪个方向发展,最初受到打击的是他们这种家庭,最终享受成果的依然也是他们这种家庭。很奇怪的事:五十多年来,没有一场运动的目的,是针对劳苦大众的,但最后的恶果,全都是由劳苦大众承担的??今天,不也是如此吗!我还有个同学叫金宇轩,他和我一样,是旗帜下最忠诚最勇敢的战士。但是,他今天找到了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他把旗的海洋、歌的海洋、人的海洋,统统变成了钱的海洋。金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未来,同时也照花了他的双眼。金钱之光,是当今中国万里长空最耀眼的光芒——它比太阳更明亮,比月光更清爽,比闪电更迅猛,比岩浆更炽热。这种光芒会产生一种射线,能穿透人的灵魂,让人健忘,让人失忆,让人彻底忘记过去的生活。而我,东方亮,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是一个两代工人的穷孩子。领导对我说,听党的话,做的好战士,我听了;父亲对我说,听领导的话,做党好儿子,我听了;母亲对我说,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听了;老婆对我说,拼命写作,争取有名有利,我也听了……我太听话了,也就太难以理解一个比一个更魔幻的,变形金钢横行霸道的社会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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