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朴凡面湖而坐。
初夏的南风迎风尽拂,远处是隐隐约约,重重叠叠的山峦浅影,近处是宁静无波的湖水,中间是湖水之上的月亮——十六的月亮悬挂在中天,乳白圆润的月亮,尤如一块在深蓝的墨黑的丝绸布上缓缓滚动的巨大的玉珠。纤尘无染,净透如洗的朗空,几块浓浓如山,轻轻似绵的云朵,随风从西山顶上飘拂而来,温柔的缠绵的绕圈着那轮银光满怀的月亮。渐渐的、一缕一缕的、一丝一丝的、云月相映交融。人不动,山不动,水不动,林不动,星不动,只有云随月动,月跟云移。云动之时,玉月光辉清亮,银波泻满辽阔平静无波的湖面;月移之时,浓云遮蔽,月亮变的朦胧模糊,仿佛被一块薄薄的黑纱巾团团裹住一般,许久许久的暗淡无光——
“孩子,今夜是一枚黑月亮啊!”
司马厚地轻轻的自言自语道。
“黑月亮?一枚黑月亮——一枚黑月亮——”
朴凡嘴里反复的咀嚼着这个词。他看过许多著名的作家笔下描绘过的月亮,朗读过无数诗人对月亮的尽情抒怀,听过数不尽的歌曲对月亮的颂扬向往——可是,用“黑月亮”这个词,的的的确确是第一次。只有眼前的此情此景,真的才能体会到“黑月亮”这三个词,多么形象,多么贴切,多么生动,多么耐人寻味啊!
就象无声无息的融入夜幕中的浓云里一样,“黑月亮”,这三个字也无声无息的印刻在朴凡心中,以致让他余下的生命中,再也无法忘却。而且,一年比一年,对这三个字的寓意和内涵体会得更深刻,更入骨入髓。
在与司马厚地的交谈之中,朴凡渐显渐明的了解了一些老人的身世。
司马厚地的祖上名流辈出,尤其在宋明清三朝中,文官拜至宰相和尚书,权倾朝野;武将统领几十万雄骑,威震八方。横扫李自成千军万马,战败太平天国,攻入天朝首都南京,大渡河畔逼杀石达开——都有司马家族的身影。所为人不知的是,这些司马家族的人,在离开这座大山之前,都已隐去司马的姓名,改名换姓后,才出将入相。司马厚地的爷爷,是清代同治年间最著名的古董收藏者和鉴赏者,经他手的古玩字画,青铜瓷玉,不计其数。司马厚地从小就跟着爷爷,还有他的哥哥司马旷野,以及他的弟弟司马高山,是爷爷亲手教他们读书识字,授道解惑,倾其一生心血,不,是倾其司马家族全部的知识与智慧灌输哺育,还加上数百年以来的家族经历,财富收藏的祖训——如同后来司马厚地亲手传教于司马亭的方法,一脉相承。
最让朴凡惊讶不己和万万没想到的,司马厚地竟然是从英国读完博士回国的。
三十年代后期,抗日烽火燃遍中国大地。欧洲二战尚未全面爆发之间,司马厚地被家族送到英国去学习。那时候的英国,是全世界古董文物最丰富最广博的地方,也是掠夺中国文物最多最集中的国家。司马厚地在英国剑桥大学学习,学的是考古专业,先后完成了硕士和博士学位,并参加了伦敦保卫战。司马厚地在伦敦与一中国女子成婚,生下三子。一九四九年秋天,新中国成立前夕,司马旷野被国民党保密局秘密押往台湾,弟弟司马高山在北平筹备新中国的故宫博物馆,是受周恩来的当面嘱托的,肩负着重任——新中国最重要的历史文物收集和整理。司马高山也是中国最著名的易经研究专家。而恰恰正在这时候,司马厚地的爷爷在大山中病重,眼看难撑多日了。爷爷让司马厚地速回身边。司马厚地毅然决定回归。在新中国成立的前夜,他只身从英国赶回来了,在爷爷闭上眼睛之前回到他的身边。爷爷用三个夜晚把家族宝藏的秘密和千年留下的戒训,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司马厚地的耳边传给了他。他没有犹豫,脱下西装领带,换上农家土布衣衫,从此就扎根于这座院落之中。家族的人都清楚:从此,司马厚地就成为司马家族宝藏的第四十代掌门人。而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子,因为后来的种种原因,重重藩篱,没有再能回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只是在五十年代初,司马厚地的弟弟司马高山,把此事告诉了周恩来总理,周恩来通过驻英国大使,想尽办法,转辗万里,把司马厚地的孙子从英国接回他的身边,这个孩子也就是司马亭。司马厚地的妻子沥尽心血,把三个孩子依照司马家族的传统,都培养成了古董文物专家,现在一个在法国卢浮宫博物馆,一个在英国国家博物馆,一个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而她自己却在六十年代病逝于伦敦。司马厚地之后终身未娶。忠心耿耿,全心全身的守护着这大山和大山里的无数宝藏。五十余年孤灯黄叶,书卷为伴,漫漫长夜,昭昭白昼——
朴凡这才深深感受到,司马厚地老人正因为有不平凡的身世和难以想像的经历,才会有如此锐利的目光和充满人生哲理的语言。他不是一个农民。他是一个披着农民衣装的思想丰盈博大的老人,是一尊阅尽人间春秋的青铜鼎,也是李靖所说的“一棵活的参天大树”。
在司马厚地历数的,并且要朴凡记住的宝藏名称和数目里。朴凡不是震惊,而是震撼——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天下首富。?c=860010-0319010000
本章已加载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