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年秋天,自以为是的上海人,在中南海都沦为阶下之囚。曲指算来,再过六年,正好又是整整三十年,紫禁城中,必有剑光直指东南。那时,我已经看不见。这是凡人所不可改变的命运,这也是势,不可阻挡,无法避免。但愿你的哥哥朴素从今日开始,唯事谨小慎微,切勿张扬炫耀,更不可贪财恋色,方可化险为夷,全身而退——”
朴凡虽然觉得司马厚地的话十分新奇精辟,但他总觉得宿命的味道实在太浓,浓得就象一条铁定的死规律,他不能全信。
可是,不幸的事,六年后在朴素身上发生的事,正是这天晚上在楠木桌边被司马厚地言中的事。这使得朴凡非常后悔当时没能听老人的话,把这些警言及时转告给朴素。不过,他觉得,既便当时转告给了朴素,朴素也未必会信,未必会心悦诚服的遵之,而去约束自己的言行。因为那些日子,正如司马厚地所说的:朴素是一帆顺水,一池顺风,一心顺意的日子。在这种日子里,就是发自肺腑的警言戒语,也都听不进去的。
“司马爷爷,那你说说我呢?”朴凡对司马厚地说道。他非常想听听老人会怎么说自己的。这一辈子,活了四十八年,自己还真的没有请高人算过命。
“你啊,孩子——”
司马厚地仰起脸长长的叹了一声。然后,还是用手指醮着杯中的茶水,在楠木桌面上反反复复的写着“朴凡”两个字。半晌才开口:
“朴凡,好名字啊。朴而不凡,命带甘露,运沾桃花。你长得一双桃花眼,这就是你的命,就是你的运。”
“桃花眼?就我这双小眼睛也能算桃花眼?”
朴凡始终不相信这一点。虽然听到不少女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都曾说过自己的眼睛长得“很花”。
“小眼睛才能锁得住万紫千红,大眼睛只会春光尽泄。不瞒孩子你说,六十年前,我的爷爷也说我长着一双桃花眼。所不同是,我这双桃花眼,今天早已是桃木枯朽,花朵雕尽。我曾不信,但是,命运里让我懂得,长着桃花眼的男人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和如何的结果——”
朴凡没有再说什么,眼睛看着司马厚地的白胡须。
“孩子,桃花之称,并非只指男女易涉的淫荡之行的桃花运啊,也有桃园结义的忠义之意。更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说。蹊谓经道,乃喻人怀诚信之心,必能潜有所感。桃花之言,不在于花,而在于桃。而桃字,乃木与兆相成,意更为林木葱笼茂密,是指人的智慧才气,心灵耿美,此等男人,少年聪慧,老年熟成,焉能不被女人所喜所爱?”
司马厚地继续评说着朴凡。
“曾因醉酒鞭名马,不为多情累美人。一双桃花眼,一粟多情种,一颗智慧心,空锁深山老林也罢,晨阳暮月,无人应晓,空空如也。可是,你却生活和工作在尘世间权力最大的地方,金钱最多的地方,女人最美最众的地方,那是非常非常累的,要累死的——权力不放过你,金钱不放过你,女人嘛,更不会放过你。爷爷断言,你出道颇早,博览群书,经历丰富,心聪灵慧,才华出众。但是,你的命运注定如此——只要你愿意,你能抵御官位的诱惑,你能无视金钱的魅力,可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无法抵御,无法摆脱女人的纠缠和引诱。你在官场上,可以做到进退自如;你在生意场上,还能做到知退不知进;但在情场上,你往往身不由己,被迫的知进不知退。这不怪你,这是命,这是运,就是我刚才所说,命带甘露,运沾桃花。这无关乎你的道德,也无关乎你的人品,你注定是一个与女人,而且与许多女人结下不解之缘的男人。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是会有女人出现的。女人,是你生命中的水。在水的面前,男人的坚强,男人的勇敢,男人的意志,男人的智慧,只会让水更加波起浪翻,激荡奔流。这生命之水,给你解渴,给你沐浴,给你清凉,给你温暖,冲洗你身体的疲惫和劳累,洗涤你心里的痛苦和伤口,滤清你灵魂的尘埃和孤寂,但也会淹没和浸泡你的躯体,冲走你的精神支柱,糜烂你的意志堤坝——知道吗,下午在湖边,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的眼睛。你眼睛里的光亮,特别是微笑的时候,连男人都无法抵御,何况女人,能不为之心醉神迷吗?能不为之倾情倾身吗?孩子,这是上天厚爱与你。可是,人们总会把上天赠与的最好的东西,一不小心变成最坏的东西。记住,世界上的爱,最容易变成恨;而世界上的恨,却永远不会变成爱——小心啊,你要千万小心。”
朴凡的心里,被司马厚地的话搅得很乱。司马厚地的话象一把勺子,把他心里的往事,以及最不愿意对人诉说的那些感觉,一勺一勺的掏了出来。他的心里也很清楚,司马厚地的话讲得非常形象,非常正确,简直就象与自己一齐经历过那些“桃花”之事一般——
更不幸的是,同样六年后的又一个夏天,司马厚地嘴里的“小心”,变成了朴凡生活里的“碎心”——就是因为女人。
晚饭后。司马厚地带着朴凡来到院前的湖边,就坐在下午司马厚地垂钓地方。那里有两只树墩为座。
司马厚地上点燃两支手指粗的香。老人告诉朴凡,这香他采割山中的艾莴和湖边薰草,一起阴干碾碎,加入紫丹粉制成。夏夜里,只要点燃此香,蛇蝇蚊蟑,百虫不近。朴凡闻着,那淡淡的香味久弥不散,会一丝一丝的心入心肺。很奇怪,无法用文字能形容出来的香味,幽渺恬淡,清灵芬芳,似有味又似无味,时而有味又时而无味——朴凡开始觉得有点薰衣草油的香味,忽然又想起更像自己在纽约曼哈顿梅西百货店的香水柜台前,似乎也曾闻到过这种能沁入心肺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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