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没有会议!——今晚没有会议——”
程道义还是觉得很奇怪,怎么能没有汇报、没有会议,没有座谈呢?
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多的事就是开会。除了在车船旅途外。他的生活中,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会议。连节假日,病床上也不例外。多到万人大会,少到两三人密会——人越多的会,其实也就越不重要,人越少的会其实也就越重要。无穷无尽的会,花样层出的会,人头纷杂的会,议题重到法律判刑,小到防风防雨,还得加上无微不至的礼节——合乎身份的称呼,严格的座次和走路的顺序,握手时间的长短,讲话声音的轻重,鼓掌激烈的程度……程道义早己成为久经会场的老将。他不但熟悉精通,心知肚明,而且严格遵守,做的一丝不苟,无可挑剔。他参加任何会议,都是以稳重著称,自谓为“稳健派”。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不讲话,只听别人发言——甚至在发言中对他用以尖刻的挖苦和无情的批评,也可以听别人用最华丽的词句和直接或拐弯抹角的肉麻恭维,而做到纹丝不动声色,悠悠地吸烟,慢慢的品茶。他喜欢浓茶,工作人员会一遍一遍的为他彻茶。他的那张宽阔的脸上,让人找不到一点可以猜测和玩味的神情,仿佛所有的态度和想法都被深深的隐藏到一条一条刀刻出般的皱纹里去了,让人无法找到。因而,有人私下里议论说:程道义书记内心有着无法测量的深度,有着无法猜透的厚度,有着无法不可估量的力度……宠辱不惊,山崩地裂于眼前,也面不改色,真乃是国士之风。可是,很少有人知道,程道义本是一个嫉恶如仇、快人快语、思想如风、话语似剑的人。正是那样,才使他在二十年前年,惨遭灭顶之灾,差一点引来杀身之祸。岁月的磨难和惨痛的教训,才让他的嘴唇变得如此沉重的难以开启,让他的话语变得这样简洁,不留变异的把柄。
程道义很清楚的,会议已经占据了他整个生命的一大部分。他的贡献,他的成就,他的能力,以及他的快乐和他的安慰,都体显在会议之中。自然,他的烦恼,他的忧愁,他的焦虑,他的愤懑,也同样都产生于会议之中——会议总会给他带来他自己也想象不到的种种矛盾和流言蜚语。有时候,秘书一天替他安排了五个会议,但从实际时间上进行,无论如何只能参加其中的三个会。于是,他没参加的那两个会的主持者,就会埋怨和猜测:书记对我们的工作不关心,不支持。甚至有的人会纷纷议论:书记为什么出席那个会?而不来坐我们的主席台?是不是对我们之中的某人有看法?是不是对我们这件事持有保留态度?……当程道义听到这些议论时,只是淡淡的一笑。他的心里总会这样想,无稽之谈?书记的确是一块金字招牌,但不是衡量事物的天平秤。书记也有书记的难处,书记也有书记的难处,书记也有书记的委屈,书记有书记的策略啊!能用人者,天下无敌。只尽事者,千重困难。重要的人,不一定就是亲信,信任的人,不一定总在身旁……哎,尤其是在这风和雨都会拐弯的上海滩啊,从来就没有一件事情能做的让每一个人满意的,不要说是个巧妇,你就是个神仙也做不到!
尽管,想到这些心烦意乱事情的时候,程道义的心里会产生一点点愤慨之情,会引起他对会议的一点点憎恨之感。尽管,程道义年复一年,月接一月,天连一天的开会,身体吃力,头脑纷杂。但没有会议的夜晚,对他来说,还是不可想象的。他的那颗装满会议的心里产生了失重感,就如同一个夜夜伴随波涛之声香甜入眠的水手,突然一下子置身于万籁俱寂的陆地,竟然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睡。
人会失重!心会失重吗!?c=860010-03190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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