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离开的朴凡突然转过身来对程道义说:
“程书记,对了,差点忘了。刚才办公厅值班室接到江苏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说中组织部副部长秋光同志晚饭后,从南京出发到上海,如果道路顺畅的话,秋光部长晚上想见你,和你谈谈,如果来不及就明天上午。”
“他呀,这位仁兄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知道了,今晚等他。再晚他也会来的,他是一个以谈话为职业的官员。他这次来上海,肯定是来谈我退居二线的事。”
听程道义的口气,他不但与秋光部长非常熟悉,连秋光部长来见他的目的也很清楚。
“那我等接到秋光部长来了再走!”朴凡自觉的说。
“他来了,你就不能走了,这次谈话很重要,你当然也要参加,负责记录一下,入档备用。哎,你又不能早回家了。”
“没事的,我习惯了,家里也习惯了。”
朴凡说着,走出程道义的办公室。接着,去食堂吃了晚饭,回到办公室后给值班室打了电话,告诉值班人员,秋光部长一到,就立即通知自己,程书记在等着秋光部长。
大院西墙头上那片十分灿烂的晚霞,越来越暗了,白玉兰树的枝头嫩绿宽厚的新叶上,那点点金黄的光亮,香樟树尖泛出的片片淡紫色的细芽,都被初上的华灯融化了,袅袅飘起的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在草地和林丛间浮荡,那是从新翻起的泥土中冒出来的。初春的夜风虽然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肌肤了,可以感受到温和的舒适。
程道义依然还在草坪上散步,一点要回家的意思也没有。他的表情非常冷静,象是在思索一桩十分重要的事情。实际上,程道义自己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今晚没有会议,没有讲话,没有座谈,没有汇报,没有外宾,没有任何活动……程道义突然觉得很奇怪。对他来说,这种夜晚简直是个奇迹,要知道,他是这个千万人口的主持工作的市委书记啊!有多少问题要思考,有多少事情要处理,有多少工作需要筹划,需要研究,需要调查,需要解决,需要拍扳……程道义记得,当他到上海担任市委第二书记的消息在报上刊登出的当天,他就接到二百五十多封写道“程道义书记亲启”的群众来信。申诉,要求,揭发……每封信都是厚厚的几张,甚至十几张信纸,象短篇一样。程道义最痛恨官僚作风,也最怕别人批评他有官僚作风,他嘱咐秘书必须将信全部作详尽内容摘要向他呈报。为此,秘书整整忙到深夜两点钟才完成。第二天,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阅读和批示那两百五十多封。
但是,那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会收到上百封这样的来信。他坚持对每封阅读和批示。那一年,整整积累了二十年的冤假错案,都像井喷一般的冒出来。程道义对这件事重视程度远比市委任何一位书记都要重视的多。他在市委常委扩大会上说:
“同志们,这每一封信的里面,都关系到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命运啊!”
是的。这是程道义肺腑之言,切肤之言。因为他有同样的经历和感受——在他磨难的那些年里,他也写过许多申诉信,也都是长长的十几页信纸,但都没被重视,都是石沉大海——他的命运也就一直沉于海底——政治的海洋。
程道义清楚的记得:那是他刚到上海时的情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
这几年,程道义还从没象今晚这么清闲安宁,过一个真真实实的、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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