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达不识时务,写的诗都是真话真情。真实,那时也是一种罪行。他寄出多少诗稿,退回来多少;怎样寄出,怎样退回。由于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他把诗稿送到一个老诗人手里,老诗人一口气读完,仰天长叹:“多少年没有看到这样的好诗了,听听‘这只鹅/沙哑的嗓子唱着优雅的歌/戴着通红的帽子/以为是上帝的使者/不要上当啊/我的祖国/……’写得真好!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老诗人脸上那个比流泪更伤心的苦笑,便储存着全部答案。
在残酷的精神重压下,他疲倦了,路的尽头又没有阳光,步履艰难,徘徊百里,乞求生活,乞求诗能给他以温柔的爱抚和阳刚的伟力。记不清是谁说的,软弱能孵育三只秃尾巴的鸟——诅咒、绝望和忧愁。现在这三只凶恶丑陋的鸟儿死死地围绕着他的心灵盘旋,幸灾乐祸地对他唱道:
“你是一只渺小的甲虫,微不足道,你的力量有限,思想无力,世界不属于诗人!唱颂歌,闭上眼睛唱,塞上耳朵唱,你会成为最有名望的红诗人,否则,死亡等待你……”
听着这支恶毒的歌,文达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闪耀着,他爬在桌案上失声哭了,他哭:诗死了,死了……
诗是民族的声音,是人民的歌喉,诗没有死,诗永远不会死!诗,只是在痛苦地昏睡!
广场的壮举唤醒了诗,给诗注入了最新鲜最有生命力的血液。文达忍着失去总理的巨大悲痛凑了一首诗,写在一张白纸上,卷成小圆筒塞进棉袄袖里,从太平路赶到广场,涌进了花的海洋,泪的海洋。他遇到另一对年轻诗人夫妇。
“你这诗刊的大编辑,怎么不去小靳庄编诗,到这儿来干什么?”
“别说笑话,你带诗来了吗?”
“写不出诗了,脑子好象冻僵了,随总理一起走了。”
正说着,小纸卷从文达的袖中露了出来,被对方一下子抽出来,立刻高声朗读,几百人围上来大声称赞,有人要拿去张贴。文达忙阻拦:“这是我自己写的悼念总理的,不想贴。”
他的心里真的有点害怕。
他的话立即招来一些粗俗的骂声和尖刻的指责。一位年长的老工人举起手激动地甩了半天,最后一跺脚,点着文达的鼻子,声泪俱下骂到:
“你,还是个人吗?总理白养活了你哟……”
好疼啊!文达感到这话象鞭子一样抽着自己的心,心出血了。他双手捧着诗移交给老工人:
“拿去,这不是胆小鬼写的诗。”
于是,他就有了和所有参加四五悼念参加者的共同命运:审查、批判、逮捕。一张写检查的白纸放在文达的面前。
“不写!”
他想道:“白纸不是写检查,应该写诗。”于是,他又写诗了,写完诗后还大声朗读:
“党把我从苦海中打捞上来/给我挎上绣花书包/给我穿上军装/不是让我来写检查/啊,一切都明白了/它们是真正的匪徒/大旗,被他们剪成裙人/既能唬人,又能耍人头魔术/它们的枪口,在黄继光的背后/它们的酒杯,是人民的头颅/它们的‘革命’,连希特勒也要佩服/……”
“轻点,神经病!”临时调来看管他的小青年瞪他一眼。
一年后,文达才看清,的四五运动,是他思想上的一个重大飞跃。他,一个军队诗人,开始真正思索巨大的社会现实了。?c=860010-03190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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