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劳动后,文达着捧饭碗蹲在向日葵下吃饭,微风拂掠而过,几缕金黄的向日葵花瓣悠悠忽忽地飘落在他的饭碗里,他抬起头,惊讶地专致入神的眼光仿佛是第一次看到向日葵,灵感象闪电一般击中他的心,难以名状的激动突然爆发出,他想写,要写向日葵。炎热的阳光里,他伏在老槐树下,整整一个中午,只写了三个字和一个破折号“向日葵——”他沮丧极了。他刚开始真正懂得,心中的感情变成纸上的诗句,其间的距离是非常遥远的,正如葡萄到葡萄酒的路途一样的漫长。
一九六七年十月,为了烧高上山下乡运动的温度,宣传队纷纷制作炭火——编排节目。在欢送学生去内蒙古插队的联欢会上,文达朗读了他写的送行诗,受到热烈的欢迎。一阵阵掌声、欢呼声把他推到极度兴奋与激动顶巅,许多将要离家远行的学生冲上来拥抱住他,含着泪向他致谢,在他胸前挂满像章。
“此生写诗!”那天后,他立下了誓言。
诗人的桂冠不是路旁的草帽,难道是谁都可以戴的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叫什么来着?对!“蚂蚁缘槐夸大国,蜉蝣撼树谈何易”,哼!小小苍蝇!人们戳着文达的大脑袋壳说:“文达,你有文人的摸样吗?想写诗,你见过诗人长的是什么样儿的吗?”
讥讽,象烈焰燎灼着他的脸庞,象冰霜凝固他的血液,连他自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用肮脏的手亵渎了诗的神灵。他常常象是干着最见不得人的事,东躲西藏,下半夜写,在被窝里写,甚至反锁厕所的门,装作拉屎,蹲在那里写。第一首诗发表了:《信天游唱给听》,捧着刊物,望着第一次用铅字排出来的名字,泪水涌出眼眶——幸福的泪水。之后,由于环境的逼迫,加上爱情上的挫折,更使他写诗的意志猛烈而不可遏止地加剧。他不洗澡,不看电影,不打扑克,不下棋,不聊天,不谈心,只写诗——把一切时间融化在诗里。
在那个年代,这种行为会招来什么?可想而知。斥责与嘲弄已经使他的神经麻木了。领导上看问题有纲有线,毫不含糊点出要害:名利思想,个人主义,白专道路,动机不纯!
一次,文达看书实在太劳累了,走路时晕倒在地,磕破了额头,头上全是血,迷迷糊糊站起来时,指导员正好走过来瞧见了。指点着他说:“文达啊,文达,你要是用这种精神读著作,我马上让你入党,让你当积极分子。哼,想当诗人,甭说你当不上,当上诗人也得批斗,你瞧瞧,诗人有几个是好的?”
此时此刻的文达,难受的竟不知所措,呆呆地望着这位“党代表”,半天才擦掉血迹,扭头就走,边走边嘀咕:“我就是要当诗人,还要当中国第一流诗人,你等着瞧!”
他的大脑袋高高昂起,象一只好斗的白鹅。
不久,人们便看到,文达,这个名字象显影药水中的相片,慢慢地,越来越多地挂在诗行前面。当然,这些诗在今天看来,是可笑的,稚嫩的,连结成集子时,文达也没有收进去,但在当时,无疑是巨大的成功,是他创作生涯的第一个脚印。
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六年间,是文达思想上最痛苦的三年。痛苦是成熟的标志。而成熟就必须坠落,婴儿如此,苹果、桃李如此,思想也如此。那年头,廉价的欢呼诗,骗人的应景诗,肉麻的吹捧诗,虚假的抒情诗,充塞着每一页公开发行的诗稿,诗被神话了,离开大地腾空于雾霭云霞之中,出没于仙山琼阁,不食人间烟火,头带光环,织云铺锦,奉命去遮盖满目创伤的社会,去堵住人民悲愤呻吟的嘴巴。真正的诗人哪里去了?在塞北的劳改农村,在新疆的戈壁滩上,在团泊湖的农田里,在秦城监狱的牢房里,在山西的荒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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