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第一个老师是母亲,第二个培育者依然是母亲……诗人都是母亲养育的,诗人再老,也有母亲。诗人永远有母亲。文达自然也不能例外。
有一种人生下来谁也不知道,成长也象田野的麦子,灌浆抽穗,无声无息,直收获季节才被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有一种人生下来就注定将来是命运的宠儿,这个抱抱,那个亲亲,满耳恭维之语,日后也是平步青云,事事如意,即使生活的道路再坎坷不平,他也能如履平地;还有一种人生下来就显得多余,伴随生长的也就总是凌辱和冷眼,生活中他应有的权利也常常被认为是对他的恩赐,能顽强生存下去,杀出重围?日后方成为有用之大材,但更多的是被不幸和灾难灭顶。
文达就是属于最后一种人。老人们常说,这种人要么好得出奇,要么坏得流脓。自文达呱呱坠地之时被怒气冲天的小摊贩狠狠踢了一脚后,便注定这一生是劫波四伏,风雨为伍。在亲人中间,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母亲。他是那样的热爱母亲,他的诗里,他的血管流淌着的是母亲的血、母亲的爱、母亲的思念。这种庞大而无尽的感情奠定了他将来诗的基础,绘成了他诗行的轮廓线条,构成了他诗的主旋律。他的许多许多的诗都是思念母亲的,时而畅酣淋漓,狂奔猛泻;时而流水涓涓,绵长温柔。在他心中,母亲,是一座圣像,尽管母亲是那么贫穷。而贫穷的人常是最富有感情的人。他对母亲的爱,真挚得有些死板,深沉的有些执拗,强烈的有些疯狂,细腻的有些拘谨……他是工程兵——是最艰苦的兵种,转战南北,饱览山河之美,慢慢地,随着岁月之波的潺潺流动,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视野的拓展,母亲,这个词在心目中从不自觉到自觉,渐渐与祖国浑然一体,无法分解了。
母亲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教师,她用中国农村妇女天性的善良和慈爱深深地影响着他。在文达的记忆里,保存着许多令人心灵颤抖的酸楚的记忆:母亲,乞丐的女儿,十六岁时,身背还不清的祖传的重债,举家逃难之中,为了埋葬亲生哥哥,背着尸体在汀泗桥哭喊:“谁出一副铺板做棺就嫁给谁”,小摊贩正是丧妻之时,答应出一副铺板后,便把她领回家……
摇曳的烛光之下,母亲在柴草熏得又黑又亮的土烛台上,立起三根用水沾在一起紫竹筷子,长久地哀求死去的丈夫山中孤独的魂魄,莫要眷恋,莫要纠缠少小多病的儿子……
母亲喂养的猪狗鸡猫牛都有名字,它们在母亲面前显得那么亲昵传神,忠诚听话,每当死亡夺走它们的生命时,母亲总是独自偷偷地流泪。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她热爱一切生命……
含辛茹苦,操劳过度的母亲躺在病房上,用三天三夜的时间,把她一生受尽苦难和侮辱的历史,统统倾吐给从部队回来探望的儿子——
母亲让儿子把从部队带回来的食品衣物送给村里其它的贫寒人家,甚至当年打断儿子眉梢的那家也要送,她说:“崽儿,去,人总是要做错事的。”儿子把东西轻轻挂在他家门上。他不能违背母亲的心愿。归队之时,母亲拖着病体从床底摸出一包鸡蛋让儿子路上吃。真的,哪怕全世界都没了粮食,母亲也能从她的罐子里掏出一个鸡蛋一把米……
当母亲知道儿子进步提为干部,蒙着白雾的瞳仁里滚出一颗颗浑浊的泪珠;母亲临终,因为没有看见她的,竟然长时间闭不上眼睛……
无论何年何月何时何日,文达只要一想到这些,就会立即埋下眼前一切痛苦或欢乐,将脸埋在掌心中无声饮泣,沉浸在痛苦的追忆之中。每年春节的大年初一十二点之前,任何人都难以看到文达,他总是把门反锁上,独自坐在桌前,口中喃喃低语,为母亲遥寄上缕缕哀思……?c=860010-03190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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