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啊,娘不该打你,娘的心太狠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到天亮。从此,小文达变了,变得懂事了,变得更倔强了,双眸一夜间成熟了很多,象是注入一汪清水。
一九五三年,小文达在汀泗桥小学开始了独立生活。他先天不足,十岁了,还几乎天天尿床,被子和褥子的,晾出去怕别人笑话,常常是一床破湿被子半垫半盖。他第一次尝到拿钱的滋味是初小毕业时,哥哥给了他一毛钱,他想买枝蘸水笔,可还差三分钱,还是一位乡邻成全了他。一九五七年,小文达身高才一米三八,多矮啊!身体发育不好,只有那只大脑袋健全地成长着。他考上了宁县二中,离家三十里路。哥哥为他准备了一床新被,一只画着大西瓜图案的茶缸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小文达两眼直楞楞望着哥哥,心里激动地直想哭,这是世界上第一次真正属于他的财富。
学习的第一年是家里拿的学费,以后就拿不起了。他本应该享受助学金,但阶级成分高了——父亲算是小土地出租者。尽管小摊贩不喜欢他,但他的血液是小摊贩给的,小摊贩的眉眼刻铸成他的脸庞。助学金被取消了。生活逼着小文达开始自谋生活来源。推独轮车送山里采的编筐用的黄金条,从聂家港到汀泗桥,一捆上百斤,二十里地一天跑两趟,可以挣一元钱,学费可以对付过去了,伙食费怎么办呢?那天早上,他拿起饭刚想吃,班长走过来说:“文达,先别吃,你过来看看。”说完,带着他走到教务处,他一眼看到黑板上停伙名单第一个就清清楚楚写着:文达。他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屈辱的情感紧紧压迫着他,整整一天也没吃一口饭,晚上,混上了九点钟的火车,下车离家还有五里路,途中有片常闹鬼的坟头,他揣着胆怯的心,又饥又饿,大唱怪调壮胆,到家见了母亲就哭。母亲连夜到村里借了三元钱塞到他手中,他又一个人沿着公路,步行三十里地回学校赶上了第一节课。
慢慢地,他习惯了这种生活,听惯了讥讽嘲笑。没有饭吃就坐在墙角做习题,有空就到县城做小工挣钱。捣米、扛包、排水、盖房、挖土方、搬砖运瓦、挖藕、采笋、再不就翻过莫府山推扁担胚子……裸着脊梁,穿着短裤,光着脚丫,矮小的身子在崎岖的山道上拱一步停一下……
没财的孩子不一定就是缺才孩子。少年的文达在学校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处处显露出稚嫩的文学才华,自编自演的戏场场是主角,墙报作文总是独占鳌头。为此,他常常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又常常被打得哇哇大哭。不久,他毕业了,分配到师范小学当老师。
当老师,文达做梦也没想到。要知道,那年他身高才一米四二,仅比讲台高出一只大脑袋,害得他常常不敢站在讲台上,斜歪在一旁的黑板前装模作样地挥动教鞭,真是又可怜又可笑。再说,他睡觉还尿床,一次,他把床下的一只水靴全尿满了。同屋的体育老师给他开了一张药方:搞象征性马拉松赛跑,学校——武汉——北京。他答应试试看。真灵,一年后不尿床了,结实了,长高了。可是他的学生还在笑话他:衣服真短,露着手脚;补丁太多,满身布斑,特别是女学生的那种眼光他更受不了。谁能知道,他从襁褓之中到人民教师,穿的衣服都是娘的大襟上衣和大围腰裤子改的,都是哥哥留下的旧衣服。他红着脸对母亲说:“娘,学生都笑我……”母亲明白了,连夜到村里借钱扯布,给他做了一身新衣服。当年的情景文达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一九六三年五月三日下午五点,他此生第一次穿上新中山服和裤子。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新鲜,愉快极了,还发现裤子后面有个口袋,便把屁股撅得高高的,告诉正在灯筛米的母亲,母亲说是装钱用的,让他脱下裤子再找,他在腰间又找到一个口袋,至于干什么的,母亲没说,文达终了也没想出来。
1964年冬天的雪下得好大哟,文达入伍了——对一个小摊贩的儿子简直是奇迹。戎马的军旅之途,也是他步履走向诗人桂冠挺进的泥泞崎岖的山道。在难以数清的困难、压力、考验之中,最痛苦的莫过于六年后的母亲去世,他从部队日夜兼程赶回家乡,还是没赶上母亲入殓,他哭得死去活来,晕倒在母亲送他等他的家门的菜园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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