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朴凡做了两件事:一是让相熟的作家朋友把文达接到安徽合肥去过元宵节;二是向程书记递交了一封信和一包资料。信,是他的辞职信,资料,是他写的一篇有关文达的报告文学。他希望程书记能从这篇报告文学中真正了解诗人,更希望去发表,能让更多的人了解文达。
朴凡认为程书记一定会考虑自己的辞职请求,因为那天书记的态度,己经让自己感觉到他内心的愤怒。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所有的工作象往常一样,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和异样。第三天下午,程书记把朴凡叫到办公室对他说:
“把这份内参送办公厅。”
朴凡一看,就是《文汇报》社关于他和文达去看望巴金的内参,上面什么批示也没有,只画了圈,表示己阅过。
“辞职信拿回去。”程书记边说边将辞职信递还给朴凡。“那篇报告文学就留在我这里,写的不错,很有文采,但不能拿回去发表,不过,也没有人敢发表,至少,现在不会。和你一样胆大包天的人还真不多。”
结果完全出乎朴凡的预料和设想。
后面便是程书记认为胆大包天的朴凡所写的那篇很有文才,但是,没人敢发表报告文学。
程书记是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来阅读的。阅读后,他的确心里产生一种想俯下身来与诗人亲近的感觉。他甚至用了半个小时想:如果自己是个诗人,那么在“将军,你不能那样做!”与“诗人,你不能那样写!”的两者必选其一之间,自己到底会选择什么呢?是凭着勇气选择前者,还是怀揣理智选择后者?
其实,程道义是怀着一自我嘲讽的心情,玩弄着掂量着这个问题。答案,在他的心里是非常坚定,非常明确:如果在四十年前,他肯定会选择前者,而在四十年后的今天,他必定选择后者,这是一点疑问也不会有的。四十年间,死在亡在自己写下的批评别人的文字里的人,何止成千上万啊!——
几年后,朴凡才认识到:程书记是对的。自己真的是胆大包天!没人敢发表这篇报告文学,也没有必要发表。经过多年的政治磨练,他自己也觉得,诗是好诗,但诗人是鲁莽的。在当代的中国,诗人太懂政治,离政治太近,绝不会是个好诗人,可诗人不懂政治,离政治太远,也同样不会成为一个好诗人。诗人能够生存的地带是非常非常狭窄的。
同样是几年后,程道义因为主持编撰四野战史的工作,专门让朴凡去向文达笔下的“模特儿”——那位将军约写指挥两广大围歼白崇禧的文章。在将军的病床前,将军还向朴凡提起了那首诗和诗人文达,并且,仰天长叹:我真想见一见这个年轻胆大的后生啊!——
文达在哪里?从那个寒冷的冬天与文达分手后,朴凡再也没见到过文达,再也没有文达的任何消息!他的生活怎样?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是还和以前一样,还是变了呢?变得“好”了,还是变得“坏”了?是象过去一样刚性率直坦诚,还是堕落成无聊无知无耻的文人?——朴凡一无所知,对文达的记忆永远定格在那个冬天的岁月里。在朴凡的心目中,至少在那个冬季之前,文达,也许不是一个被组织上认可的好党员,也许是一个被上级认定的不听话的军人,但一定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诗人,是一个敢于用良心讲话的诗人。不过,从那个冬天以后,朴凡自己也不读诗了。他越来越觉得,在中国,诗己经死亡了,诗人“灵魂”也死亡了。这个社会己经不再需要诗了,当然也就不再需要诗人了。钱可以买到诗,就可以买到诗人,就可以买到诗人的思想,就可以买到诗人的情感,就可以买到诗人的灵魂,诗句就像人民币的数字一样可以制造出来。
同时,几年后,朴凡也知道了那句,“诗人,你不能那样写”,是他最尊重的邓小平亲笔批示的,是程书记后来亲口告诉他的。朴凡始终不解这句话,他反反复复的思量:“诗人,你不能那样写!”——到底是伟人愤怒的斥责,还是委婉的劝阻,亦或是意味深长的告诫,更亦或是难言的,无法表达的赞许——总之,绝不会是让人以此来发动一场大批判运动的那么简单理解。
伟人的话里一定还蕴藏着许多的话!?c=860010-03190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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