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轩闻着菜香,肚子在咕咕叫,嘴里咽着口水。他心里在盘算,那一盘鸡蛋少说也要十个鸡蛋才能炒出来。十个鸡蛋,正好一斤。一斤鸡蛋是自己全家一个月的鸡蛋配额,因为自己家是小户。按上海的规定,一家三口以下是小户,每月只发一斤的鸡蛋票,三口以上是大户,每月可以领到一斤半的鸡蛋票。
兵兵从橱柜里拿出两瓶酒。三人一看:四川郎酒,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好酒。据说,这种酒当作为礼品送人,可以保证解决一个人的工作问题。当然,兵兵家的酒不会是去买的,那是南京军区特供站专门配给他父亲的。
兵兵连着拧开两瓶酒盖,将酒倒在四个准备好的墨绿色的军用水杯里。仅仅一分钟,两瓶酒全部见底:每只杯中半斤酒。兵兵将一杯放在金宇轩的面前,一杯放在东方亮的面前,一杯放在朴素的面前,最后一杯端在自己的面前。
浓烈的酒香立刻在屋里飘散开来。
“各位兄弟,”兵兵端起杯子,“咱们四个人虽然不是同日同月生,但却是同年生。今天,一九八零年的最后一天,我们算是不折不扣,完完全全过完了三十年的生命,来,不为别的,就为我们的三十而立的年头举杯!”
四个人站起身,举杯重重地碰了一下,深深喝了一大口。只是谁也没有用筷子去动一下盘中的菜,尽管他们饿极了,尤其是金宇轩。
兵兵的身材长得很高大,浓眉大眼,宽鼻方嘴,配上草绿色的军裤和身上淡黄色的军官无领绒衣,一副英姿威武的军人气质。他用一种非常动情的目光环视了三人,接着说:
“说实在的,过三十岁生日,只不过是给咱们聚会找一个借口。三年没见面了,我真得很想你们。我想知道,这些年你们都过得好吗?还顺吗?还过得去吗?好象这日子过得越来越难了。”
兵兵的话没有说完就坐下了。不过,他想要说什么,桌旁的每个人心里都知道。
“这三年过得都好吗?还顺吗?还过得去吗?”
这似乎是个很沉重的话题。
这三年,时光没有让他们年轻的脸上增添多少皱纹,但是,已经在他们的心里刻下一道又一道的皱纹。这三年——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到一九八零年的冬天,肯定是我们这个国家发生变化最剧烈的三年,同时,肯定也是这四个年轻人的命运变化最剧烈的三年。
沉默。在他们四人相聚之时从来都没有过的沉默。
沉默中,只有酒香与菜香。
这短短的三年时间,仿佛是被一个时代浓缩的时光,好象是被历史积压的事件,猛然都在这三年中迸发和暴裂出来。不用静心仔细想,只需稍稍回首看一下,所有人都会觉得那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短短一千天,恍如隔世!
最重要的,让人无限感慨的不是时间的长短和无声的流逝,而是在这一千天里,党的巨烈变化,国家的巨烈变化,以及几乎每一个人和每一个家庭的巨烈变化。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到一九八零年的冬天,中国发生的事,是中国几亿人,世界几十亿人不曾预想到过的。当然,更不是金宇轩,东方亮,兵兵和朴素这四个而立之年的年轻人能够想像到的。他们在那些年里,只不过是这巨烈变化浪潮中的几粒砂石,要么被裹夹着奔腾前进,汇入大海,要么沉入水底成为淤泥,或者被冲刷在和滩上,成为几颗历史的灰尘——他们没有选择历史的权力,只有被历史选择的权力。
一千天里发生的事,四个人都亲历其中,亲闻其事,亲身感受,真如李玉和的壮行酒:点点滴滴在心头。【快速查找本站请百度搜索:三联文学网】
本章已加载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