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不久,程仝带着王歇来找沈伟。沈伟见同学来访,脑中“轰”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懵懵懂懂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平时与同学们之间,天上人间,高谈阔论,唇枪舌剑,慷慨激昂,即使是悖理,也死不认输,显得既傲且狂,而老同学到了自己的家里,却是这么个样子,怎么对得起人呢?两块不厚的脸皮朝哪搁?他们(特别是初次来的王歇)肯定会这样想:不怪老人们常念叨“真财主假客人”的。
他不好意思把客人们让进跟外头一样透风亮堂的屋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让他们坐,又从厢房楼上提下来一瓶酒,让他们喝。自己是喝不下去的。可是他不喝,王歇和程仝也不喝。他们那苦着的脸分明在说:多可怜哪,我们的同学和朋友!
沈伟同意一种观点:让人可怜同情是没有出息的,是可悲的。这样一想,他心里就忿忿不平起来,去看在阳光下快速融化的浮雪,一言不发。——不喝拉倒,穷!也要穷得有志气!
程仝看了看他,突然说:“你太孤僻了,徒增种种烦恼。你没听说,有的大学生因为太孤僻而缺少朋友,导致自杀的事吗?跟我们出去走走吧!”
是的,程仝和王歇来找他是有事的:计划三人同行到阎股长家辞年。礼物可以少一点,三个人大致拉平就行了。沈伟对这种事儿很不感兴趣,也没有那份闲心,自己都快无家可归了,还管那么多狗屁事!他拒绝了,二位同学滴酒未进,便悻悻离去。
他们无精打采到阎股长家,说沈伟本来准备来的,但突然病了,不能来了,让他们代向阎股长致意。阎股长将信将疑。
在这个意义上说,同学永远是同学!
春节一过,原来冷清的街衢,就变得热闹起来。在阵阵鞭炮声中,小店小铺都开起张来,且关门的时间普遍较晚。这几天,会做生意的,就会大把大把的捞钱。谁家没个三朋四友,四亲六故,而新年伊始又不去走动的呢?只是辞年的少,拜年的多,这一带。
彼此之间,若有一点小隔阂和小疙瘩的,一来一往,也就风吹云散了。礼物只是个象征意思,无外乎酒呀糖呀什么的,一般也不会很多的。存货充足的店家就常常忙得不可开交。国营商店照例是不开门的,小店小铺便时时传出欢乐的笑声。
沈伟住的那格厢房里有一扇小窗,那窗正对着两条大街之间的大道。新年新禧,大街上行人陡增,他注意观察了一下,偷偷的,那些在街上从容走着的,多半是年轻的媳妇儿和待嫁的姑娘。是媳妇儿的,后面必得跟一个五大三粗的丈夫,而丈夫一般背着一个小儿子,边走边逗趣儿:“儿子乖,乖儿子,到姥姥家吃糖去,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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