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孩童失了母亲,还没缓过神来,又被父亲送到雪狼肆虐的浮玉之湖。慢说是芥展,我闻之也有不忍。芥隐多次给他哥哥递书,请芥展把淳齐接回西境。芥展为了得到仁玑的信任,只是放任不管。”
他看了眼夜色中的静默的雪狼王:“当时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稚子无辜,他找不着理由夺你王子之位,将你软禁看管,却又嫌你碍眼。芥展不肯接你,一来要保你身份,二来你不在厚王身边是好事,免得被寻恤滋扰。像如今一般,欲回之罪,何患无辞!”
雪狼王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在浮玉之湖尚报着一线遥念,想他有一日能回心转意,想往事总有被淡忘时候,等他老了,或是消了气,也许后悔年轻气盛时尖刻。只要他生了悔意,我必定会原谅他。”
泯尘听他笑中含悲,默然不语,良久方道:“你对父亲很好,为何对母亲凉薄。”雪狼王唇角浮起冷笑:“你怎知我待她凉薄?”泯尘不答,雪狼王道:“我只不想同你谈论她。他向泯尘走近,白色袍衫在夜色中发着光,黑暗隐了他的五官,却藏不了他锐气,是磨钝了的剑,收进心里,又逸散而出的锐气。
雪狼王道:“你要看姒仁玑不得好死,我答应你。除此之外,我还答允你一件事。有朝一日我封禅称霸,四极之中各圈一块给你安顿兽族。比方东境群岛中的流波岛那样,论定是你的地方,仙民不染指、不越土。”
泯尘的眼睛仿佛亮了亮,雪狼王逼近他道:“但你最好能约束他们。若是伤了仙民留民,我也不便偏袒。”泯尘静了静,很快不屑道:“我不信!难道北境不取暖,西境不开矿,东境不要藻果了?你们仙民要活下去,总要在我们身上打点主意。”
雪狼王道:“待四极一统,北境这样的极寒之地并非久居之所。至于你说的另几条,算是我们请你们帮忙!”夕生此时会意,忙道:“在我们那里也很常见啊,就是你干活,我给钱。”雪狼王道:“是,未必是钱,你们要什么,都可以谈。”
泯尘的身影铸在黑暗里,风过沙丘,却吹不动他。雪狼王道:“我知道你此时信不过我。可芥展给你的更少啊!”泯尘道:“他是芥菱的大哥!”雪狼王道:“你恨我,因为我是仁玑的儿子!”泯尘冷笑道:“若非他待你无情,让我看着你父子离心很是有趣,流波岛上我就杀了你!”
他说的凶横,夕生却想:“他不会杀雪狼王,因为雪狼王是她的儿子。”经过了这些事,泯尘终于在夕生心里占了一丝之地,他渐渐想信,泯尘纵有千错,待芥菱的心却是真的。
雪狼王叹道:“你要如何才肯放弃芥展与我联合?”泯尘不答,半晌却问:“你这次找我,是为星主会盟的事?”雪狼王道:“是!星主会盟是个圈套,芥展要用这个机会瓦解北境。我猜是你们早就谋划好了的!”
泯尘道:“不错。当年芥展回到西境,用礼制处的一个小官削职,赶出西境。这个小官走投无路,只得到北境混口饭吃。他这口饭却混的不简单,一路混到了位列星主,称上宰大人。”雪狼王猛吃一惊,不敢相信道:“你说的是洛奕大人!洛奕是西境的人!”
泯尘点头:“一天之后,星主会盟将如期进行。芥展为了这一天,足足筹谋了三十年。”雪狼王道:“不,我不能让他如愿!”泯尘笑道:“他虽是你舅父,你也不肯落进他的掌握,做个拴线木偶。”雪狼王道:“是,做个幽灵王子,或是幽灵北境王,并不比畅游浮玉之湖舒服!”
泯尘看了看夕生,沉吟不语,像在计算其中得失。今晚的大漠没有星海,呜咽的风声打着转,从远身来了,擦过他们身边,又去了远方。
泯尘终于开口了,他打量着问雪狼王:“你有什么打算?”雪狼王道:“裕王的意思,以化人氏替代萤窗、淳于、仁玺、洛奕四人。若是成功了,北境的上宰上卿,王爷和二殿下,其实是听命于你!”
泯尘一笑:“芥展没那么信任我。这次做事的化人氏并非受舞非子统领,是他捉去挖矿,以利动之换得的心腹。他们并不听我的。”雪狼王盯了他问:“如果我要他们听你的,有别的办法吗?”
苍茫的夜,盘旋的风,流动的沙,两个本该是宿仇的人彼此凝望着。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脸,也看不清对方的心,但泯尘和雪狼王都很清楚,他们真正想要的事物,并没有坦诚拿出来。
他们站了很久,久到夕生的腿有点麻,很想坐下来休息。泯尘终于说:“我有办法。”雪狼王笑一笑:“我猜你不会袖手旁观。这是杀了姒仁玑的好机会。”泯尘森森盯着雪狼王道:“你比芥展更狠毒,你想在星主会盟就动手,直接坐上北境的王!”
雪狼王轻声说:“我恨透了被人逼迫,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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