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走出近十步,咻得一声响,冰扇消失无形,只留了芳冉孤独站着。
雪狼王一口气走到星足楼正门,石门俨然关闭。他想着芳冉的话,失了王子之位,他不再是星主,也不再领墨灵骑,司蒙泥鸿都要调回,他身边只有太黄。
雪狼虽悍勇,终究不是人。东境酷热,南境潮湿,雪狼水土难服,南征根本用不上。奚止做了心远正妃,西境发兵是名正言顺。雪狼王深觉曾经的苦恼不算什么,此时的窘迫才是羞辱。
奚止并非势利之人,心远亦不是乘危之徒,芥展不会做雪上加霜之事。越是这样,雪狼王越是羞愧。
星足楼偌大空间显得逼窄。雪狼王想出去走走,侧门没锁,外面人影一晃,有人轻声问:“什么事?”问话的是个女人,雪狼王一步跨出,见是云美的护卫,便说:“我出去走一走。”
他没走几步,身边脚步声响,云美赶了上来,问:“殿下要去哪里?”市集也睡了,留着一空星光。雪狼王无处可去,便道:“三殿下府邸何处,我去看一看。”云美利落,只说:“殿下这边请。”
他们穿过市集,直走到王殿近前,见着一处宅子,门楣轩朗,灯火透亮。如此深夜,门前仍早车来车往,好不热闹。云美笑道:“三殿下还没睡,殿下来的却是时候。”
雪狼王冷眼打量,宅子热闹繁华,他不由想起清冷僻远的彼澳馆。同为王子,际遇却天差地别。他振衣跨进宅子,里头飞桥跨阁,堆石为山,灯火宛然。
雪狼王刚上石阶,便听心远在屋里说话:“诸位将军,北境答允借道之日,便是我们,出,出兵之时。东境易守,难攻,请诸位,将军,周全准备,与泯,泯尘决一,一死战!”
他话音刚毕,里头打雷般齐声应和。云美要禀报,雪狼王一把拉住了,转身走了。出了心远府邸,云美问:“殿下,为何不见三殿下?”雪狼王笑道:“他在忙公事,我就不打扰了。”云美话少,听他这样说,也不再多话。
回到六义馆,奚止仍在沉睡,屋里很安静。雪狼王抚膝坐在石榻上,盯着脚尖想:“眼下有两个去处。一是与东门会合,带了奚止回南境,立足西庸、南惠、东济,与泯尘做个对抗之势。然而南境三卫偏孤,势单力薄,若无外援只怕难以支持。要等玄天颢天从东境杀入,届时里应外合,才能谈到收复炎天部。”
他扳着手指呆呆想着:“且不说那一天何时才能熬到,即便是到了,炎天部只剩下奚止和半条命的奚斯,北境西境实在逼人,未必肯把南境还给奚止。”
第二个去处是回浮玉之湖,借助西境,调集雪狼,收服银针松林,逼到浮玉关下。从关外而浮玉之湖的八千里雪原,自此不再是玄天部的,是雪狼王的。“这样很好,”雪狼王想:“邻西境,背北境,拒敌于万仞山。”
他会是第一个反出部落,自立为王的仙民。然而西境北境成犄角之势,雪狼王会被困在这里,八千里雪原是他的领地,亦是他的牢。
想到这里,雪狼王苦涩一笑。看来丝婆所言不虚,下一个百年,封禅台上独尊者,总是与淳齐无关了。
他站了起来,负手在屋中走动。孤灯只影,长夜未央。这两个去处,无论选哪一条,雪狼王便是抗令北境,公然反出玄天部。裕王问他,要做王,还是做他的儿子。要做王,就不能做他的儿子。
雪狼王驻步无声长叹,胸中憋屈却是说不清,道不明。“若是做他的儿子,”雪狼王想:“关外是不要再想回去了。到了北境必被软禁彼澳馆。说算我能耐得寂寞,守得岁月,奚止怎么办,炎天部怎么办,还有奚斯,她是断断不能陪着我留在北境的。”
石屋里飘散奚止的香气。那香味透沁心脾,让人心安神宁。这一路下来,雪狼王习惯了浸在奚止的香气里,他在流波岛上踌躇满志,难道真要落得“梦一场。”
梦一场。雪狼王悚然一惊,想到陵鱼的歌声。“情根种,手足聚,拜将军,成王业。”他是要成王业的,他绝不能困在浮玉之湖,或者南境三卫。然而眼下,还有第三条出路吗。
三十年了,那个叫做“父亲”的人,雪狼王从渴望到失望到漠然再到今天,已是心生厌恶。“无心无德”这四字考语,真正应该用给厚王。
他不再犹豫,拉开门走出六义馆。
芥展到百丈塔时,雪狼王已等候多时了。
夜的沙丘随风改变形状。雪狼王穿着西境王族的白色绫袍,黑发随风飞扬。比起几个时辰前的失魂而去,他看上去沉着坦然。
芥展无声松了口气,却说:“你想好了?”
雪狼王闻言回身,先行大礼。芥展却道:“免了吧。”雪狼王也不客气,只说:“是!”芥展不坐,雪狼王也只能站着。芥展又问:“做王,还是做他儿子,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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