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这日回门之时,有关海运的一些卷宗尚未翻阅完,于是带了一些来家,直看到三更时分,正欲和莺儿洗漱安置,突然听得前院厢房那边传来响动。宝钗只当是进了贼,作势要莺儿先别声张,又盘算着该如何知会冯渊,正思忖间,就看见冯渊一手提着个破灯笼,一手扯着几尺红绡,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莺儿几时见过这等场面,大吃一惊,忙要喝止冯渊,冯渊早仗着酒意,把莺儿推到一边,用手指着宝钗道:“我也是好人家的子弟,金陵冯家虽然比不得薛家富贵,却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响当当的人物。凭什么如此羞辱于我?”
莺儿见冯渊浑身酒气,眼睛里满是血丝,说话颠三倒四,如痴如狂,吓得浑身发抖。宝钗每逢大事必有静气,此时倒格外镇定,居然敢上前去扶冯渊:“你且坐下来说话。究竟是怎么回事,莫要着急,慢慢说来听。”一面说,一面狂给莺儿使眼色,暗示她跑出去叫人。
冯渊便道:“人家都说我有福气,能得薛大姑娘青目。又说薛大姑娘有点石成金的能耐,将来金山银山,自不必多说,说我下半辈子的富贵是注定了的。你不知道和哪个男人有了首尾,正经嫁嫁不出去,薛太太要把你发卖到忠顺王爷府做妾,姓孙的和姓姚的不忍你受苦,才叫我做好事娶了你,让我做这个绿头活王八,许诺说将来一定不会亏待我。我本来是不想应承的,奈何姓姚的仗势压人,没奈何忍气吞声应了下来。你足足抬了六十四抬嫁妆来,我也只当姓姚的说话算数,我做了个绿头活王八,好歹带契我发点小财,想不到方才一时兴起,翻检下来,竟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绫罗绸缎。这能当饭吃吗?”
宝钗听冯渊说这些混账话,全是她闻所未闻的,想不到她被迫下嫁,竟然被冯渊误会为和某个男人有了私情,做出败坏门楣的事情,不由得气得浑身发抖。更何况冯渊竟然趁着半夜黑灯瞎火翻检她的嫁妆,更是无赖泼皮的行径。须知这时候讲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新媳妇的嫁妆虽然丰足,却是新媳妇的私有财产,不是夫家能轻易染指的,如今冯渊竟然把主意打到她的嫁妆上,她怎能不生气?
不过宝钗转念一想,倒也有几分理解了冯渊的心思。虽说彼时风俗,嫁妆是新嫁娘的私有财产,新妇出嫁后理所当然由婆家来养,但是她的情形却是与众不同,冯渊是应承过孙穆和姚静同她分房而居的。既无夫妻之实,自然也就没有夫妻的应有待遇了。
想到这里,宝钗深吸一口气,竭力令自己平静下来,安抚冯渊道:“原来你是为这个。你放心,我和天底下的男人们都是清清白白,决计不会做出让你冯家蒙羞的事情。嫁妆这东西,原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只准备了我日常起居所需之物。不过你放心,既已入了冯家门,但凡我有的,你但用无妨。我这里也带了些本钱,若是你肯依了我,做点小生意,日后虽不说金山银山,几辈子衣食无虞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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