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无名只觉得似是发烧一般,忽而甜蜜,忽而怕羞,众人越笑越是大声,她便越加觉得难堪,眼泪便“扑扑”地流下去。她朝枫惊云嗔了一眼,目带三分责备,似在是道:“淫贼,都是怪你。”可是,枫惊云却若定身一般,对此竟是不见。寒无名心下气苦,心中只恼道:“淫贼,你欺侮我,你又欺侮我……”这般想着,口上便道:“才不是呢!谁与他是道侣?”
这句话本应说得斩钉截铁,但由寒无名道来,却似小女儿撒娇赌气一般,众人又复大笑。枫惊云本已惊觉,心下甚是欢喜。待听得寒无名这般一说,忽觉一股失落,他自不明此话是假,忍不住鼻头一酸,但想:“原来寒姑娘她心中却是无我,是了,我这般草芥,又岂能入得她心中。”
这般大喜大悲可着实伤人。寒无名见他眼神这般落寞,竟自心下更为欢喜,心中嗔骂:“你不但是淫贼,却也是个笨贼。”却嘴道:“我若真是……真是……”这“真是”之后便是羞于说出来,面如艳阳,便把这词句生生跳了过去,“他这淫贼若是负我可是怎办?”
听她这般一说,一众酒客情知这女子心中所想确是如此,又听她唤那少年作淫贼,不禁纷纷失笑。
怎知那厅中气氛却陡然凝重,人人面面相觑,却是不明所心。但见从那怪人身上,竟是传出一股巨大威压,令人生惧,胆小之人已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众人尽皆心思,这剑仙却又何事这般?枫寒二人也觉不妥,枫惊云已而默运罡气,那背上细剑一声长鸣,似是反抗一般,也是一股威压自那怪人扑去。宝剑有灵,见有人挑衅,自是出手。只不过不知这柄细剑有何来头,这剑势已而轻易地压过了对方,那怪人似是混然不觉,枫惊云看时,只见他那眼中蓦得放出神彩来,那原本黯然的双瞳中带着三分忧思,七分愤慨,宽大的白衣无风自鼓,一肩青丝似风吹而动。
寒无名但也心惊,心思,这个疯汉又想做什么?这般想着,不由自主往枫惊云靠了靠。
此时酒店中已无多少人,胆小些的已而夺门而出,当真急急惶惶。那怪人状若颠狂,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当真似是能慑人心魄一般,说不出的愁苦。
但见他双手虚按木桌,人立而起,目光如电,直射在寒无名身上,笑声突兀而止,似大江奔腾而陡见险峰一般,转而怒喝道:“他若负你!他若负你!难道这天下间便只是男子辜负女子么!”
寒无名听他这番说辞,不明所以,已自一怔。那怪人长袍一挥,掩面而泣,泣中又带笑。泣时悲沉,笑时不羁,忽而又喃喃道:“却是为何?却是为何?”
少顷,复又瞧向寒无名,此时凶戾之气已而尽去,那双眼中满是柔情。他微微颤抖着伸出那只手来,五指葱白,竟似女子,口中直呼:“柳妹,柳妹……”
忽而眼前一花,却是一个男子挡在面前,竟正是枫惊云。枫惊云望向他,道:“你想做什么?”
寒无名见这疯癫汉子伸手而来,正自惊惧,但见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横亘在面前,不由得心中一暖,只盼那光阴能永驻此时,却是极好。
那疯汉鹰目横扫,见寒无名双目含情,而所视之人却非自己,当下怒道:“原来你,心中竟是另有他人?”大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
枫惊云只觉得胸口被压制得厉害,身子一轻,便向后直飞去,撞进了墙里,那股力道仍不散去,在他体内四下横行,所过者,经络尽皆奇痛无比。好在他心志甚坚,故而能不晕过去。不消一会,那股清泉从体内又复生出,似烈火着甘霖,那股力道便尽行散去,连破损的经络也各自修缮如初。
寒无名见枫惊云被摔出去,心下惊怒,却见那白衣怪人复又望向自己,眼中尽是柔情,眸子似是由水凝成,轻声道:“柳妹,你我便去阴间修罗,做一对鬼夫妻如何?”言毕,低头自语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言中极悲,又轻摇摇头,转而仰天大笑,忽而手腕一折,双指前伸,向着寒无名指去。
寒无名不知这是什么,枫惊云却是看见那怪人指端竟是凝出一道白芒芒的气来,那不是罡气却是什么?
当下一骇,急急而前,那墙离寒无名处不过一丈,便一大步便已临到寒无名身侧,一下便将她扑倒。寒无名正不知所措,已而被枫惊云扑倒在地,待见那张面庞离自己不过一指之远,不由得尖叫一声,细声道:“淫贼,你,你这是做什么?”声音渐言渐小,枫惊云只觉得身下压着一具柔软至极的躯体,慌忙爬起,却再也不敢与寒无名对视。
那怪人见枫惊云被自己一掌推入墙中竟是无事,已而大惊,待见自己这一指罡气明明中得他后背,却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时惊愕,自不必言。其实那一指罡气正是击中了那柄细剑,这罡气乃天下间至为阳刚之气,但不知那剑什么来头,竟是一触即溃,化作虚无。
这一愕之下,忽觉脑中剧痛,二人但见他抱头长啸,甚是凄苦,却不知缘何,复听得那怪人道:“你不是柳妹,不是……”那双眼眸又复成了灰色,转而又复三声大笑,提了酒囊,跌跌撞撞得离门而去。
枫惊云方才吁了口气,当下找来那胖掌柜,向他要了两间上等客房,却见他已而抖得如同一筛子一般。当下二人对于方才之事俱都缄口,止在相遇之时会不自禁双颊一红。
次日天明,枫惊云早早便醒来,至于寒无名,却当别论。枫惊云立于房外,却不知当敲还是不当敲,终究下了狠心,但不论声音如何洪亮,屋内却无动静。想来寒无名昨日受得那怪人惊吓,故而这般疲惫不堪。枫惊云微觉苦笑,只好自己下楼去等。不知待了多久,那房门却终于开了起来,但听得楼梯上传来鞋子和木板的触声,“咯吱咯吱”,枫惊云偏过头去,见一貌子双目惺忪,自那楼上走了下来,看这样子,似乎真是刚刚睡醒。枫惊云略略气恼,直呼道:“寒姑娘,怎么睡得这般晚?”
寒无名眼皮一抬,望那门外,道:“很晚么?我见那日头还在山上呢。”
枫惊云白眼一翻,道:“但那却是西边的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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