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白墨冉骤然一声呵斥,让两人立即停住了脚步,转身“噗通”一下跪倒在白墨冉的身前瑟瑟发抖。
白墨冉见到两人如此模样,只觉得头更痛了。
“蓝沁,你先扶我去床边休息一会儿,这两个丫头就交给你了。”她原本以为这两个丫头是师父挑选给她的心思活络之人,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
蓝沁回头也看了这两个丫鬟一眼,摇了摇头连忙应是,便扶着白墨冉进了屋子,让她歇下了。
还没来得及帮她盖好薄被,耳边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蓝沁一愣向她看去,就见她已经睡得沉了,心里蓦地一紧。
看来主子这段日子里真的是累着了,她的身体刚刚恢复没多久,一路又舟车劳顿,一到南疆面对的便是国之重任。
她只是一个女子,如何能不累?
思及此,蓝沁为她盖好被子之后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出了门,转身便看到依旧跪在院子里的两个丫鬟。
“是谁安排你们到这个院子里来的?”
阁主现在没有精力管这件事,她必然是要为她问清楚的。
“是三长老,半年以前他就让我们仔细打扫这庭院了,说是不久之后会有主子进来入住,我们便一直等到今日,方等来主人。”
果然是老尊主?
问清楚之后,蓝沁反倒是更加的不解了,这两个丫头一看就是没经过训练涉世未深的少女,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她们安排到阁主的身边,这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蓝沁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让二人起来,等阁主休息好再与她商量此事了。
白墨冉醒来的时候微微有些愣神,眼前是一片灰黑,只能朦胧的看到床顶的横梁。
“蓝沁。”她唤道,下一刻就传来推门声,有人点亮了屋里的烛火,她这才看清这屋子的全貌,倒是与她未出阁时在右相府的闺房很是相似,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蓝沁怕烛火的光会干扰到您安歇便没有掌灯,不知阁主这一觉睡得可好?”
“谈不上好不好,不过睡了一觉之后精神好多了。”白墨冉一边起身一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刚过。”蓝沁如实回答。
她竟然已经睡了这么久了?白墨冉暗自心惊了一下,想着这段时日真的是太累了,今日这一觉,睡得竟是半点警觉都没有。
穿戴整齐以后,白墨冉这才想起那两个丫头,“她们两人,现在何处?”
“都在门外等候着呢!”蓝沁知道白墨冉醒来必定是要询问她们两人的底细,所以一直让两人在门口候着。
“让她们进来吧!”
“是。”
素云、素兰听闻白墨冉传唤,在蓝沁的带领下畏畏缩缩的进了屋,还未到得白墨冉身前,在离白墨冉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就齐齐跪倒向她行礼。
“奴婢给贵人请安!”
贵人?
白墨冉微微愕然,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不过想来师父也没有、或者说无法向她们解释自己的身份,故而她们也只能自己寻思了一个比较折中的称呼,她想了想,也就先任由她们这么叫去吧。
“你们且起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白墨冉坐在床沿,就见两个丫鬟你望我我望你,半天才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她心念一动,脱口便问道:“你们今年多大了?”
“奴婢十二。”素云当先回答。
“奴婢十三。”素兰紧随其后。
都还是个孩子呢!白墨冉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继而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那……你们可都是儡人?”
她话音刚落,两个丫头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再次跪倒在了她的面前,声音结结巴巴的不成样子,却还是强忍着害怕努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贵人,我……我们会好好……服侍您的!求……求您饶命!”
一句话说完,两人的眼中已是盛满了泪水,似乎下一刻就会夺眶而出。
因着两人的举动,白墨冉心中大骇,与蓝沁对视了一眼,俱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震惊与错愕。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能让一个人本身的存在就成为一种恐惧更甚至是罪恶?
也在这时,蓝沁终于明白过来老尊主把这两个丫头放在白墨冉身边的意图,她蹙眉,对竹慕云的这一安排很是不赞同。
而她都能看出来的事情,白墨冉又怎么会不知?
“你们先起来。”白墨冉强压着内心的波澜,令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尽量平和。
可两个丫头许是被吓怕了,俱是摇摇头,怎么也不敢起身。
“让你们起来就起来,怎么,你们主子的话都不听了吗?”蓝沁故意冷了脸,想吓一吓这两个丫头。
果然,这两个丫头立即就缩了缩脖子,终于还是颤颤巍巍的站起了身。
“接下来,我问话,你们只要如实回答就好。”白墨冉看着眼前的两个丫头,虽然心中有恼,但因为刚才的事情还是微微放软了语气而不自知,“但是有一点你们必须要坐到,就是以后在我面前,绝对不许轻易下跪,否则,你们便另寻明主吧!”
“奴婢不敢!”
两个丫头本是惊弓之鸟,但是有了刚刚那一出,加上白墨冉这一番话,心中的恐惧一下子消除了不少,看着她的眼睛里是满满的真诚。
没用上多少时间,白墨冉就从两人这里将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她们两人的确都是儡人,是一对亲生姐妹,本来与父母生活在宫外,但因为两人的容貌出挑,很容易就招惹上了歹人的觊觎,父母自知无力保护她们,便准备点盘缠让她们连夜逃跑,但那歹人岂有那么容易糊弄?半路就拦下了这对姐妹,若不是师父碰巧遇上,怕是这对姐妹早就成了一对游魂!
“那歹人势单力孤,你父母怎么就不找人帮忙?”蓝沁听不下去了,心直口快的说出了自己心头的疑问。
那姐妹两人对视一眼,只喏喏道:“那人会蛊……”
“会蛊又……”蓝沁还欲再说些什么,但话没说完就被白墨冉打断。
“蓝沁,我要出宫一趟。”
“现在?”蓝沁一脸惊愕。
“立刻!”白墨冉说走就走,等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对着那一对同样错愕的姐妹道:“你们也随我一同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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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过半,正值夏日,此时的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三三两两的走家串户,或是在自家门口摆一盘棋局与人对弈引来许多人的围观。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自人群穿过,但因其精致华贵的扮相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尤其是当他们看到,这辆车是往平民墟的方向行去时,更是有人三三两两的议论起来。
“我听说那里最近挺乱的,有人打死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看样子是有人要去寻仇了!”
“那也不一定,现在天色都这么晚了,依我看来,应该是哪位大人看上了人!现在……”
“还是你这小子心思贼啊!”
几人只笑语了一阵便勾肩搭背的走远了,像是云过无痕。
一位老人站在自家门口看到这一幕,沧桑的眼中布满了悲哀,用着手上一把上了年头的拐杖不断的敲打着地面,口中不住的喃喃道:“真是造孽啊!造孽啊……”
然这发生的一切白墨冉都未曾看到,她坐在马车里,看着离家越近却愈发显得紧张的一对姐妹,心下倍感沉重。
“贵人,到了!”随着车夫话落,马车也缓缓地停下。
素云、素兰两人蓦地握紧了自己的双手,俱是如临大敌般的瞪着车幕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止不住的浑身发抖。
“别怕,有贵人在,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们。”蓝沁在这时表现出了少有的温柔,她一人一只手的将她们牵下马车,白墨冉这才从马车上下来。
一下马车,一股湿臭腐烂的味道就扑鼻而来,白墨冉猝不及防闻到这味道,当场就觉得恶心反胃,扶着马车就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阁主!”蓝沁见到她这等反应,当下就松开了两姐妹的手去搀扶白墨冉,眼里尽是担忧。
白墨冉扶着马车歇了一会儿方才感觉好些了,当即对着蓝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等转过身来时,却看到这两姐妹已是满脸泪水。
“你们这是怎么了?”
白墨冉话刚刚问出口,就见素云素兰又再次跪了下去。
“是奴婢们不好,奴婢就不该带贵人来这种污秽之地,脏了贵人的眼!贵人还是随奴婢们回去吧!若是贵人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就是死百次千次也赎不了这罪孽!”
说完,两人已是泣不成声。
白墨冉却在两人的哭诉中目光渐渐冷了下去,待胸口的那股恶心的感觉彻底散去,她抬头看到竖立在自己面前的一道灰色瓦墙,举步就往里走去,再也没有管那对姐妹。而这一路上,白墨冉越往里走,就越发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同样是在皇城,就那么一道岌岌可危的高墙,竟然就将人划为了两个等级!
墙的那边,是车水马龙醉生梦死;墙的这边,是衣不裹体食不果腹!
沿路她大约走了有两三里地,举目望去,所看到的屋子不过五六个,还都是极为简陋的茅草屋,大多的人都是赤身裸体的睡在外面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布上面,见到她走来,俱是眼带戒备的往路的两旁退去,还有少数的人躲在暗地里看着她身上的白色锦衣,眼底尽是觊觎仇恨之色。
白墨冉这一路走得很快,等到素云素兰两人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平民墟的中间地段。
“贵人还请留步,前方再不宜多行!”两个丫头气喘吁吁的挡在了她的面前,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往前走了。
白墨冉也没有强行将她们两人推开,她看着两个丫头,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她知道她们心中恪守的尊卑观念并非朝夕可破,但她就是忍不住的有些气愤,声色俱厉道:
“我给予你们最大的尊重,不让你们向我屈膝下跪,就是想要让你们知道,你们与我,与他人,与任何人都没有差别,而这里,是你们长大的地方,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即使再如何不堪入目,即使所有的人都避如蛇蝎,但你们不能!一朝得以逃脱,难道你们就要将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父母给丢弃的干干净净吗?”
一番话下来,两个丫头的脸俱都涨的通红,面对着周遭人对她们投来的鄙夷的目光,她们感觉自己就是叛徒,一动都不敢动。
“你也就说的好听,曾经也有像你这样的贵人说的道貌岸然,可一转头还不是把我们这些人忘得干干净净!”
人群中终于有个胆大的人当先开了口,而他的话就像是热锅里煮沸的第一滴水,随之而来的便是连绵不绝的骚动。
“你才见识了多少就说懂得我们的苦痛?真正的人间地狱,你还没有见过呢!”
“像你们这种贵人,就该在你们的地方好好地呆着,以我们这些人的痛苦取乐很有意思吗?”
一道又一道讨伐的声音朝着白墨冉刺去,以她为中心,聚集在她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但……即便如此,胆子再大的人也只敢动动口,无一人敢上前靠近她。
就如泾渭分明的阶级,如此鲜明的竖立在他们之间,让他们即使再怨、再怒,都不敢越出那条线半分!
“你们这两个死丫头,明明也是儡人,竟敢背叛我们!去给他们这些人为奴为婢,以求得自己的荣华富贵!”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出这么一句,紧接着,素云就感觉自己被人给推搡了一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事态发展的太快,白墨冉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丫头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很快就有叫喊声自人堆里响起,显然是两个丫头已经挨了打!
“住手!统统都给我住手!”
白墨冉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厉声对着眼前的人群呵斥着。
可惜这群人已经打红了眼,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或者说有人听到了,也全都当做没听到。
“求求你们,不要打了!啊!不要!”
这一声惨叫格外的凄厉,听得白墨冉蓝沁都是心中一惊,她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锥心刺骨的寒冷。
就在这时,有一老妇人不知道从哪儿拎来一把菜刀,刀刃上不知道沾染了什么,是一片猩红的色彩。
她不管不顾的朝着蜂拥的人群跑来,举起手来就是一刀,不知道砍到了哪个倒霉鬼的身上,顿时溅起一片血光!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响起,终于引起了暴动的人群的注意,他们回头在看到双眼赤红的老妇人,以及她手上已经鲜血淋漓的刀时,心中终是有了几分畏惧,不敢再挡她的道,纷纷倒退了几步,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而白墨冉也在这时,才看清楚了那两个丫头的情况。
她们的头发早就被人扯乱,脸上满是拳脚打出的淤青,可最令人触目惊心的却并非这些伤,而是在这短短的几息间,两人身上的衣衫已经被人扒的所剩无几,只有最里层的亵衣堪堪的遮挡着两人最私密的部位。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或者说,这里发生的事情大大超乎了她的认知,让她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根本做不出任何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
白墨冉不敢想象,若是没有那个老妇人的出现,这要是再晚上那一会儿,就一会儿,她是不是就也成了恶徒?竟是亲手将这两个丫头的清白给断送?
“你打我女儿做什么,你们这些人就是嫉妒,嫉妒我的女儿她们被贵人看上!要是有机会,你们难道不想去?”
老妇人抵达人群中间,死死的护住了抱在一起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姐妹,一双眼睛极为凶残的看着依旧围在旁边的一群人,手上的刀依旧握的死紧,仿佛他们要是敢再上前一步,她立马就一刀砍上去!
听到老妇人的话,人群中明显有人心虚了,刚刚至少有一半的人是被他人煽动才跟着动了手,现在经过这么一出,自然而然的就退散开了。
“娘?”
素云、素兰虽然依旧因为害怕抖得厉害,却还是听清了老妇人的话,她们纷纷抬头,看到老妇人满脸褶皱却依稀熟悉的脸,眼泪噼里啪啦的就开始往下掉。
她们离开平民墟才不过一年,这里就已经变得比以前更可怕了,她们还记得那时候母亲虽然身子骨瘦弱的厉害,但至少精神还是可以的,不似现在,她的头发都已经全部变得花白,再加上脸上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褶皱,就像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
“娘,爹呢?爹去哪儿了?”两个姐妹在看到自己的亲人之后,到底是年纪小,很快就从刚刚的恐惧中走了出来,一双眼睛到处找寻着自己熟悉的身影。
“你们爹……你们爹他早就死了!”老妇人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又见她们提起自己的丈夫,一时间身上的暴戾之气消散无疑,浑身的力气在瞬间像是被人抽走,瘫软在了地上不断的呢喃道:“那天你爹他饿了,我就去给他找吃的,我去找吃的,可是我找了一天一夜,就是找不到啊!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爹,你爹竟是被那群畜生给分食了!”
白墨冉听到了倒抽冷气的声音,却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蓝沁的,她的头又开始有点晕眩,唯有握紧了双手,让指甲刻入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使她保持清醒。
两个丫头听到这话更是哭得不成人样,却是没有白墨冉反应那么大,看样子对于这件事情,她们不是第一次听说过了。
“让开!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不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不过一瞬就已到了人的跟前,丝毫没打算给人反应的时间。
围拢的人群匆忙的往两旁退让而去,只将素云、素兰以及老妇人留在了道路中央,眼看着就要被马车撞上。
白墨冉与蓝沁此时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一人拽着素云、素兰,一人拽着老妇人飞快地避开了马车。
“蓝沁,你带着她们三人去马车内等着,我跟着这辆车去看个究竟!”白墨冉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素云的身上,蓝沁也一样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了素兰。
“阁主,这里太乱了,蓝沁必须跟着您,至于她们……”蓝沁顿了顿,几步靠近白墨冉道:“您不是还有白灵吗?它都闲了那么久了,就让它帮个忙吧!”
白灵自从入了南疆境内之后,就一直没有再显过身形,不过白墨冉也始终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几乎都是离自己不超过三丈的距离,想来只是不愿意让人看见它罢了!
白墨冉看着蓝沁实在担忧的目光,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于是心念一动,便与白灵搭上了话,将自己的请求简单的说了一遍。
白灵听了只是高傲的冷哼一声,白墨冉却是知道,它这是应了。
“你们两个先扶你们的娘回马车,我与贵人还有些事,等会儿就回。”蓝沁得到白墨冉认可之后向两个丫头简单的交代着。
“可是……”
“你们放心,回去的一路必然不会有人敢拦着你们。”蓝沁自然知道她们想说什么,可白灵的本事她却是亲眼见过的,比十个百个她都要靠谱多了。
眼见着白墨冉与蓝沁相继离开了,两个丫头半信半疑的开始往回走,一开始看到周围这些刚刚欺负过她们的人还怵的慌,可是走了一会儿之后,她们发现这些人就像是看不到她们一样,便真正的放了心,扶着母亲走的飞快朝着马车的方向奔去。
两人飞跃着一路向里而去,很快就赶上了马车的速度,没过多久,马车在一处地方缓缓地停了下来。
白墨冉两人也跟着从树上一跃而下,待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后,那原本已经压制下的呕吐感又再度叫嚣着涌上喉咙。
饶是已经见惯了生死的蓝沁也已然忍不住,扶着身边的树干就大吐特吐了起来。
她们在这时终于明白了先前有人所说的真正的人间地狱是什么意思。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山凹,白墨冉不知道这个山凹原本有多深,只知道眼前所见之处,白骨皑皑,尸身成堆,尸臭味伴随着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有蚊虫和牛蝇叮咬着尚未腐烂的死肉,更让人骇然欲绝的,是在这样的地方,有上百人在这些尸身中穿梭着,不断地找寻着尚未发臭的尸体作为自己的食物。
人食人肉!
这四个字清晰地在白墨冉的脑中浮现而出。
就在这时,那辆马车终于有了动静,有一个麻袋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滚落在了千万具尸骨的中间。
那正在尸身中找寻的数百人顿时蜂拥而上,更有人拳打脚踢的开始抢夺这个麻袋。
“快走!若不是为大人找到舒心的娈童,我哪能亲自到这个晦气的地方!”车内传来男人嫌恶的声音,催促着车夫抓紧时间离开。
那麻袋在激烈的抢夺中终于被人打开,只是在打开麻袋的那一刻,抢到的那群人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喜悦,而是猛地将麻袋扔的老远,惊吓连连道:“是蛊!蛊!”
已经掉头往回走的马车里传来一声嗤笑,不屑的吐出了两个字,“一群贱骨头!”
那麻袋里的人已经被倒了出来,白墨冉运功看去,那赫然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孩子,只是这孩子的身上已无一处完好之处,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鞭痕、烫疤,此时更有数十条蛊虫从他的身体里钻出,不断的吞噬着他的身躯。
白墨冉果断的转过头去闭上眼,不忍再看。
待她再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嗜血的光。
马车回程的路不若来时,走的很慢,似是车中之人在仔细的挑选着合适的对象,而路边的人似是对这辆马车很是熟悉了,尤其是有孩子的父母,俱是纷纷将自家的孩子护在怀里躲在角落,生怕下一刻就遭到厄运。
“停车!”
这两个字就如同恶魔的诅咒一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一直坐在马车里的人此时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貌。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锦绣长袍,衣服上花团锦簇,每朵花都由金线勾边,刺得人心锐痛。
这人的个子并不高,也就比寻常女子稍高半头,大约三十多岁的模样,体型臃肿,面色蜡黄,脚步虚浮,一看便知是纵欲过多、好吃喜淫之人。
下了马车,男人似是已经找定了目标,直直奔着一个方向而去。
众人随着他的方向看去,就见在离他不远处,有一妇人正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孩子,目光恐惧的看着他。
可令人心寒的是,这些人表现出来的情绪不是怜悯、悲愤,而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他们在庆幸,庆幸还好被看上的不是自家的孩子!他人的生死在他们看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家的孩子!贱婢愿意做牛做马,只求大人能够放过他,他还小啊大人!”
那妇人自知逃不过,只得抱着孩子屈膝给他跪下,以祈求那么一点点的生机。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给我当牛做马?”那人听了妇人的话嗤之以鼻,伸手就要夺过她怀中的男孩。
谁知道他的手刚刚碰到那孩子的手臂,那男孩就猛地一口咬了上去,愣是将他的手臂活生生的咬下一块肉来!
男人立即“惨叫”一声,怒不可遏的一巴掌就扇上了男孩的脸,更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众人顿时退的更远了些,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要施蛊了!
妇人更是将自己的孩子抱的更紧了些,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所有人亦是扭过了头不敢再看,
“啊!”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只是一瞬过后,人们纷纷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惨叫……似乎是……
众人回头,视线一下子就被地上那条被整条砍断的手臂吸引了过去,紧接着,才看向了因为痛苦而蜷缩在地上打滚的男人身上,最后,则落到了那握着还在滴着血的剑,笔直的立于人群中的白衣女子身上。
这女子不是……
刚刚发生的事情许多人都还记忆犹新,只是绝大部分人都对她所说的话置若罔闻,直到现在……
他们看了看被砍去一臂的“大人”,又看了看白墨冉,心中,有什么早就泯灭的东西在一点一点的滋长开来。
“贵人,你太冲动了,这位大人的身份,可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有人终是不忍心,走上来好心的在白墨冉的耳边轻声提醒道。
而那位所谓的“大人”在此时也渐渐缓过了神,捂着肩膀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白墨冉,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们家大人可是二长老的得意门生,今日你敢断我一臂,他日,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么?”
白墨冉目光冷冷的盯着他,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
“今日,我且断你一臂;明日此时,我要你和你口中所谓的大人,也如同那些被你所处可抛的孩子一样,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言罢,白墨冉抬脚就将他再次踹倒在了地上,直直的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蓝沁跟在她的身后也举步要走,但一瞬间又似想到什么,笑颜如花道:“对了,你不是很爱下蛊吗?那我便送你一蛊!”
说完,指尖便有蛊虫一闪而过,掉落在了他的衣服上,一下子消失无踪。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男人惊惧的看着那蛊虫转瞬即逝的消融在他的体内,声音里终于有了些惊惧。
“其实也没什么。”蓝沁笑笑,继而道:“但是你若在我们离开之后,还敢继续再对这里的人做些什么的话,我想,你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满意的看到男人愤恨的目光,蓝沁这才放心的离开。
随着她们的离去,这里的人们迅速的从男人的身边散开,唯恐再受到他的迫害。
而男人也急于治疗自己的手臂,再加上蓝沁走之前的威胁,到底有了几分忌惮之心,急匆匆的上了马车离开了。
“回宫!”
一回到马车里,白墨冉立即命令车夫快马加鞭的往回赶路。
一路上,白墨冉一句话都没有说,那两个丫头也因为与自己的母亲刚刚重聚,正是高兴的时候,便也没有怎么注意她。
可蓝沁却知道,今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马车在行到宫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了,白墨冉掀开车帘,便看到在夜色中茕茕而立的竹慕云。
看样子,他在宫门口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讨厌被人算计,要是放在平常,她必然翻脸就走,绝对不会顺着他的意走下去。
可是现今,她不能!
她走下马车,一瞬间放弃了心头所有的傲骨,只问了一句话:
“师父,你曾说过,我的选择,便将是你的推崇,此话可还算数?”
于是,她看到竹慕云笑了,那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清辉洒拓。
他道:“此生,永不食言!”
子时过半,正值深夜,皇宫内外一片安宁。
这个时辰,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好梦方始。
“轰隆——”
皇宫的侍卫齐齐顿住了脚步,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确定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轰隆!”
又是一声,这下不仅是皇宫里,就连宫外都有人被这一声异常响亮的钟声惊醒,黑夜中有灯火一家一家的开始亮起。
“轰隆!”
待到第三声响起时,整个皇城已经亮如白昼,尤其是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府邸,府中的大人俱是急匆匆的从床上挺身而起,慌忙的披上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吩咐下面的人准备好马车。
不一会儿,官道上就被数十辆马车给占满,排起了长长的队列,里面坐着的人无一不是达官显贵,此时都往皇宫的方向赶去。
皇宫那座悬挂在观星楼的古钟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敲响的,能让钟声敲响的只有三件事。
敲响一声,代表皇宫内走水或者有其他什么无妄之灾发生,引起皇宫内侍卫的注意;
敲响两声,表示有敌来犯,且来者人数众多,需要宫内外所有的禁军侍卫一同支援,但这种情况极少发生,基本上都是南疆内部因为权势引起的纷争;
而钟声敲响三声,意为丧钟,在南疆除了女皇薨逝,只有三位位高权重的长老辞世时方可敲响此钟,举国哀痛。
可南疆的上一任女皇在三年前就已经薨逝,现在能让丧钟再次敲响的,只有三位长老。
现在南疆的政局看似安稳,实际却处于岌岌可危的危险局面,三足鼎立,无论哪一方出现一点问题,都有可能被另外两方无限放大,成为其致命的弱点。
更遑论,是其中一位的死亡?将会带来怎么样的影响,众位官僚心知肚明,虽不了解情况,却也无人再敢安睡,纷纷进宫奔丧,想要了解个究竟。
马车行至皇宫大门口,众位臣子皆侍卫拦下,并且被告知一律步行至朝议殿等候。
这让心中本就颇为忐忑不安的臣子们愈发觉得事态诡异起来,却也无人敢提出异议。
众人来到朝议殿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一排的人,赫然是在南疆除了女皇外,最位高权重的大长老,他在他们这些臣子当中年纪最大,但是几十年来,无论发生何事,他永远是第一个到达朝议殿的人。
三个人中大长老已经出现,自然排除了一个对象。
剩下的,便只有二长老和三长老了!
漫长的等待中,眼看着诸位臣子都已经在殿上聚齐,可这剩下的两位长老却是久久没有现身。
这三长老也就罢了,平时就难见到其身影,可是这二长老……
这么一想,众人心中齐齐都有了一个猜测。
可惜这个猜测尚未萌芽,有人就已经自大殿门口缓缓走来。
那人身着一身灰袍,大半的面容都被衣物所遮盖,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偶尔闪烁着幽绿的光。
“二长老?”
他的露面,打破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测,在场的人喜忧参半,有的人松了一口气,也有的人面色一下子就冷沉了下去。
如今三位长老两位都已经露面,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三长老了。
只是这一答案倒是让众多的臣子难以相信,毕竟三长老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若是说他就这么死了,怕是在场的大多数人连他的尸体都难以认出!
站于大殿上的女臣们则面露忧色。
三位长老手下,大长老手下俱是男臣,二长老则是男女各半,唯有这三长老,被南疆万千女子所拥护,手下无一男子。
好在这些女臣们的担忧只持续了一会儿,就被一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
“我说这一路上本长老怎么打了这么多喷嚏呢?原来是许久未来到朝议殿,各位大人对本长老很是想念呐!”
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竹慕云手拿着一把折扇,悠哉悠哉的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就连头发丝儿都不见有半点凌乱,与诸位臣子匆忙赶来衣衫不整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现身,让朝议殿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然而也就是那么一会儿之后,朝议殿响起了比之前高出好几倍的喧闹之声。
“女皇早已薨逝,三位长老现在皆立于朝堂之上,这究竟是谁敲响了钟声?”
“这简直是视皇室法度为儿戏!丧钟是能够这么随意的敲响的吗?这不仅仅是对我们这帮臣子的戏弄,更是对三位长老的大不敬!”
“今日在观星楼当值的侍卫是谁?来人,把他带过来严加审问!查出这幕后这人,定要诛了他的九族!”
在竹慕云出现的那一刻,除了殿上站着的女臣,许多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团怒火,他们之中无论是谁单独拎出来,都是能在南疆能够只手遮天的人物,本来大半夜的被叫醒就已经很是不爽,现在更是察觉是一场乌龙,如何能不愤?
他们现在急需要用一个人的杀戮,来平填他们的怒气。
“刚刚是谁说要诛了我的九族?”
一道轻柔的女音突然在大殿里响起,声音并不高,但突兀的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齐齐回首,就见一女子容貌妍丽,身着一身素衣,正笑意盈盈的站在竹慕云的身边,乍一看去,仿若一对璧人。
大殿之上再次出现了短暂的静声,大多数的人都是被这女子出众的外貌所惊艳,以及讶异于她的突然出现,而少数曾经见过竹云轻或者说知道竹慕云与竹云轻些许过往的人,则惊愕于女子的长相,和对两人之间关系的揣摩。
“你是何人?竟敢私闯大殿?”
一息的打量过后,一位隶属于二长老麾下的老臣当先发难,他很是确认,这个女子他们之前从未见过。
“我是何人?”白墨冉脸上的笑容更加艳丽了,他看着对他发问的那位臣子,眼露不解,语带无辜道:“不是你们说要查出这敲响丧钟的幕后之人吗?怎么,现在我堂堂正正的站在这里,你们反倒惧了?”
“你说,你是那幕后之人?可你一个女子,无缘无故,为何要这么做?”对于白墨冉坦然承认事实,显然有人心怀猜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你们不知道吗?”白墨冉目光涟涟的扫过站在殿上的诸位大臣,唇边的笑容渐渐变冷,声若寒冰,掷地有声道:“那是因为国之将亡,我亲手敲钟,是再替整个南疆以及南疆的百姓哀鸣!”
“放肆!你区区一个贱民,有什么资格在这大殿上危言耸听?来人——”
“她没有资格,那么敢问我可有说话的资格?”
没等那人把话说完,竹慕云“刷”的一下收拢了手中的折扇,上前一步走到白墨冉的身边,再度与她并肩而立,眸光清冷的看向那名臣子。
“三长老为何这么袒护这名女子,莫不是你们两人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不成?”那人先是在竹慕云的目光下怯懦退却了几步,但一想起二长老此时也在这大殿之上,随即便挺直了腰板,眼睛不怀好意的在两人的身上打转。
但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一声沙哑的惨叫声,那臣子双手捂着嘴跪倒在地,有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流出。
那臣子身边的人见此齐齐后退,都离了他三丈远,生怕受到他的牵连。
“若有谁再敢让我听到一句污言秽语,下场可就不是断一根舌头这么简单了。”竹慕云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圈,似是无言的忠告,最后还是退回到了他刚才的位置。
这一切的现象无一不再说明,他在给这个女子让位,一切以她为首。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够让三长老这样的维护?
不管是竹慕云的拥护者还是其他人,再次看向白墨冉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探索。
“三长老,这里毕竟是朝议殿,你此举还是有欠妥帖。”
说话的是已年过古稀的大长老,只是他话里的意思大多还是对竹慕云不分场合的行为不满。
很难得的,竹慕云听了大长老的话并没有反驳,反而对其鞠了一躬,歉意道:“是慕云考虑不周。”
大长老见他这般虚心受教,便也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再次退到了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众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从刚刚竹慕云帮她说话到现在因为她道歉,这女子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好像发生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常。
这样,人们心里倒是对她高看了几分。
“我危言耸听?”见殿内的人好不容易又安静下来,白墨冉垂眸看了眼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晕过去的臣子,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视众人,声音朗朗。
“敢问诸位,儡人在你们的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人?是奴隶?还是畜生?有谁敢说,你们的祖辈,祖祖辈,无一人儡人?你们的身上,就没有儡人的半分血统?”
“你们将所有的人分为三六九等,会幻术者至上,蛊者次之,儡人为底,那么是不是等哪一日,儡人彻底消失之后,便是蛊者为奴?那么蛊者消失了呢?幻术者强者为尊?如此以往,直到南疆国内只剩下最后一人?”
白墨冉不过才说了两句话,众臣之中就有人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的话。
“即便我们的祖辈有人是儡人,那又如何?至少到得我们这一辈,儡人的血统已经被我们终结,弱肉强食,乃天经地义,只有无知者才会去怜悯弱者的可悲!再者,儡人虽为最卑贱者,然其人数上却丝毫不亚于幻者与蛊者,哪有那么容易灭亡?你的这些话,留着等到事情真正发生的那一天再说,或者我们还能信服,只是那一天,怕你是永远等不到了!”
这次站出发言之人,仍然是二长老麾下之人,王大人。
“是么?”白墨冉挑眉看着王大人,眼中闪烁过莫名的光彩。
“蓝沁!”她忽然高声唤道。
“是!”蓝沁的声音紧随其后,接着人影一闪,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她的出现,在众臣中又引起了一片骚动,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看到了蓝沁带在身边的男孩,这些大人们同朝为官,私下难免会到彼此的府中做客,所以很多人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个男孩,赫然就是王大人家唯一的独苗。
王大人看到自己的儿子,一下子就慌了神,想要将其抢过来却被蓝沁一剑阻拦。
讪讪的收回手,他眼露凶光的看着白墨冉愤声道:“你……你这女子怎么如此狠毒?辩驳不过竟拿我的儿子来威胁我!”
“王大人怕是误会了,难道你没有看到,令公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有过半分挣扎吗?他可是心甘情愿的随我们来的。”
与之截然相反的,白墨冉不急不恼,从蓝沁手中牵过男孩的手,蹲下身来看着他,嗓音多了几分柔和道:“将你刚刚和姐姐说的话再与你父亲以及这些长辈们说一遍,告诉他,你究竟想要什么。”
男孩本来看到这么多人有些惧怕,但是触及到白墨冉鼓励的眸光,心中再次升起了一股子勇气,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坚定道:“父亲,我不想再装下去了,不会蛊术就是不会,整天与那些虫子玩,孩儿真的很害怕,儡人又如何,至少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孩子的话一说完,众人皆骇然,王大人的脸色更是来回变幻了几分,最后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你承认自己是儡人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儿子,你怎么能如此天真!若不是我的庇佑,你和那些贱民们生活在一起,怕是早已尸骨无存了!”
“哦?看来此时,王大人的心境倒是与我颇为的相同啊!看来王大人也并非不知道,那些你口中的贱民,日日在平民墟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白墨冉眼中锋芒愈发凌厉起来,她放开了手中的男孩,让他站到了自己父亲的身边,同时视线一一掠过在场的某些人,语带讥讽道:“还有赵大人、李大人、周大人以及在场的许多大人,各自家中有无亲属是儡人,你们心知肚明,你们能够三言两语揭过祖辈中儡人的存在,不妨……也将现下儡人的存在一起抹灭掉如何?”
被点名的几人,还有十数名未被点名却被戳中痛点的大臣们齐齐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你们有没有感受过无时无刻就会降临的死亡?你们有没有尝过尸体的滋味?你们有没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人当做猎物一样,活生生的被人分尸而死?怕是在场的诸位大臣,无一人经历过吧?但我可是很想带你们去见识一番呐!”
她的一字一句,都把在场之人说的浑身发颤,无一人敢直视她的目光。
眼看着殿上的局面竟是朝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倾斜,终究还是有人心中不平,出声质问道:“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可你又是什么身份?又什么资格在这朝议殿上对我等指手画脚?”
“我的母亲,是竹云轻,你们说,我是什么身份?”既然来了,白墨冉就没打算再有所隐瞒。
“竹云轻?”有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竹云轻?那不是二公主吗?”
“二公主不是早在许多年前就被那时的女皇派出去寻找大公主了吗?只是最后听说也被外面的男人蒙骗了心智,成了亲了!”
白墨冉的一句话,再次在大殿之上引起了一阵热火朝天的讨论,只是眼看着这些人说的话越来越不堪入目,白墨冉及时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现在,我可有资格?”白墨冉的脸上再度勾出了一抹笑容,话语也变得极为的客套起来,似是在和他们打着商量,“还有谁,想要诛我的九族?”
众人齐齐噤了声,无一人说话。
在场的人,无一不是皇亲国戚,这要是论到诛连九族,怕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
“很好,既如此,我便当你们默许了我议政的资格。”
“你这么帮着那群卑贱的儡人,该不会……你也是儡人吧?”
有人不甘心她这么容易的就踩着他们上位,大着胆子提出了疑议。
他这一问,本来其他人还不觉得,但是一想到当年竹云轻离开南疆的事情,再加上白墨冉又对儡人这么的维护,如此一想,还真的是非常有可能的。
“自古以来,能站立于这大殿之上的,无一不是出类拔萃之人,就算吾等赞同你所说的,不该对儡人斩尽杀绝,但是要让一个儡人议政,那是做梦!”
“是啊,那简直就是荒唐!”
原本已经逐渐冷却下来的一锅水,又被人加了一把柴,渐渐地沸腾起来。
而一道清脆的嗓音,则是将这锅水彻底的烧了个滚烫。
“朕不但要让她站于这朝议殿之上,朕还要让她坐在那最高的位置上,朕倒是要看看,有何人敢再有意见!”
所有人都闻声看去,就见到一三岁模样的小女孩正双手背在身后,面容冷肃,高昂着头颅看着他们。
众臣原本见有人自称为“朕”心里一惊,后来觉得语气不对劲,看到是个小女娃后心中又是一恼,但是现在见她这番模样,只觉得无比的好笑。
“哪里乱跑出来的小女娃,竟敢在这大殿上撒野?”
“娃娃,你可知道‘朕’这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吗?别因为受人蛊惑,就乱说话,这可是会丢了性命的!”
“念你年纪尚小,就饶你一命,还不快走!”
全场是一片哄笑之声,先前紧绷的氛围,全然因为这个突然闯入的小女孩消散的无影无踪,只有一人,在看到女孩出现的时候,眼中的绿光大盛。
“柳大人,朕五年前赏给你的羊脂白玉鼻烟壶不知道是否还保存完好?要知道,若是丢了御赐之物,那就是对朕的大不敬,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担当得起?”
笑她撒野的柳大人闻言后退一步,目光狐疑的盯着她。
“万大人,朕死后的头七,你在做什么?所有的臣子都在朕的棺木前为朕守灵,可朕听说你却在艳云楼中快活的很呐!”
说她受蛊惑的万大人一阵心虚,低下头不敢去面对其他臣子对他投来的目光。
“还有……朕曾经最为信任的穆大人!”若是说竹风吟在笑讽前面两人时尚能抑制住心中的怒气,那么在看到穆知安时,便是彻头彻尾的心寒!盛怒!
“你可曾还记得,朕在临死之前和你说过什么?朕要你尽自己的全力,保护好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就算到得最后你无能为力朕也不怪你,但至少让你一定要做到明哲保身!而你呢?在朕死后,你都做了些什么,还要朕一一细数给你听吗?”
在竹风吟一一回击柳、万两人的时候,穆知安并不以为意,因为在他看来,若是有人想要让一个小女孩伪装成女皇转世托魂的话,会教会她说这些话、认几个人也不是多大的问题,然而,这女孩刚刚说的那些话,那时除了竹风吟和他之外,并无第三人知晓!
这让他再也不能保持平静,连连倒退了几步,目光骇然的看着眼前的女孩!
“哼。”竹风吟冷哼了一声,一步一步的朝着殿内走去,而她每走过一个臣子的身边,必然会道出一件与其切身相关的事情,无论好坏,皆让人心震动。
最后,她终于走到了大长老的身前,目光终于有了几分动容,歉疚道:“这几年,辛苦您了!”
直到她死,她都未能寻到一个合意的储君,若不是有大长老一干老臣强撑着政局,这南疆,怕是早就被这帮乱臣贼子给弄得分崩离析了!
大长老看着竹风吟,似是太过激动,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到得后面,她一步一步有些艰难的走上台阶,坐上那象征着皇权的椅子上时,即使再难以相信,却也无人再敢质疑她的身份。
“朕阔别三年重回皇位,怎么,众位大臣难道就不为朕感到高兴吗?”
虽然她的身子还是个孩童形象,但是到得此时,再也没有人敢再把她当做一个孩子看待,诸位大臣极为迅速地按照往常上朝的位置站好了队形,齐齐对着竹风吟行礼道:“吾皇万岁!”
“免了!”
竹风吟洒脱的一摆手,声音朗朗:“此次的丧钟,是朕授意三长老敲响的,目的就是想将你们召集起来,宣布一件事情。”
话说到这里,众臣心里已经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
“朕身下的这个皇位已经悬置三年,这三年,朕因为一些原因虽未能回到这个位置上,却也一直在暗中将你们的一言一行看的清清楚楚!故而心里也更加确定,你们之中,无一人能够堪当大任!朕既无皇女,又无放心托付之人,万不得已,只好将朕的侄女,墨冉召回。”
说到这,竹风吟特意顿了顿,视线朝着白墨冉的方向掠去,果不其然,就见后者正冷着个脸站在最后。
她终究还是不情愿的。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而她是她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今日,朕当着诸位爱卿的面宣布,即日起,朕将正式将皇位传位于墨冉,若有人敢违背朕的意愿,视同抗旨不遵,一律格杀勿论!”
竹风吟的话已经说得很重了,但是即便如此,她的话说完,除了竹慕云一派的人立刻就表示了赞同之外,仍旧没有几个人行礼遵旨。
“怎么?你们这是想要一起造反吗?”
竹风吟抬手“啪”的一下打在龙椅的扶手上,眉头蹙的死紧。
“臣等并非忤逆女皇陛下的旨意,只是这云轻公主到底是与他国之人成的婚,若是这新任的女皇连我国最基本的蛊术都知之不详,未免难以服众。”
大长老当先开口,已经将话说的极尽委婉。
虽然他对二长老将人以群分的做法很不赞同,但是那是对普通百姓来说,而作为一国之主,若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舞文弄墨的女子,一不小心说不定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如何要求她去保护国家的百姓?
“大长老的意思是,若是墨冉在蛊术上拥有和朕一样的造诣,你便对朕的决定再也没有任何的异议?”
见站出来说话的是大长老,竹风吟话中到底少了几分怒气。
“老臣倒不要求她和陛下的蛊术一样高绝,只要她能任意胜过这场上的三位大臣,老臣断然再无二话!”
由此竹风吟便可看出,大长老是真的没有刻意为难之心的。
她揉了揉再次开始昏沉的脑袋,话语中带了丝讨好的唤道:“墨冉……”
白墨冉倒没有让她为难,了然的点了点头,只是在此之前,话锋徒然转向了从始至终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二长老。
“二长老,您对大长老的决定怎么看?”
二长老没料到自己会突然被人点名,眼中掠过一抹错愕,转瞬消逝。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众臣之后的白墨冉,这才开了口,嗓音极为粗噶难听,“臣复议。”
听到他的回答,白墨冉这才点了点头,她目光扫视了一圈,眼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方开口问道:“敢问各位大人身上是否都有携带蛊虫?”
听这话的意思,她还真的是想要一一对战了!
“放心,也不看站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怎可不带蛊虫防身?你只管说想与谁对战罢了!”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她的笑话,很是积极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这样,我就放心了。”
白墨冉回以那人一抹感谢的笑,说完了这句话,便再没了下文。
“什么意思?”
那人被白墨冉突如其来的笑容晃了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但很快的,他便切身体会到了她这句话的含义!
因为他感受到了来自藏于袖中蛊盅的强烈反应,那是……自己的蛊虫在痛苦的剧烈挣扎!
什么时候?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手?为何他没有丝毫的察觉?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想向周围的人求救,却发现四周大臣们的反应全都与自己如出一辙!
一个可怕的想法自他的心底缓缓冒出,她刚刚问的那句话,不是因为想向最弱之人下手而问,而是为了,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深切的感受到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恐惧!
不过一息的时间,所有人的蛊虫在强烈的挣扎之后,彻底的失去了生机。
众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眼前一黑,站在了一处满是尸骨的乱葬岗中!
接着,他们便被强迫着将白墨冉去平民墟视察之时所见所闻,都完完整整的都感受了一遍!
更甚者有人因为这幻境太过于真实,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声大叫起来。
等到众位大臣察觉到自己重新立于这大殿之上的时候,所有人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尔等,谁还有异议?”
有声音自他们上方朗朗响起,众臣抬头,就见不知何时,竹风吟已经跳下了椅子,站在了一旁,而此时,白墨冉正高坐于大殿之上,目光含笑的俯视着他们。
在她的肩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状小兽,正眯着眼睛享受着她安慰的抚摸。
那是!那是在南疆境内已经消失了近百年的神兽白灵!
“吾皇万岁!”
也不知道是谁当先反应过来,就着原本被吓得坐在地上的姿势转过身来,“噗通”一下就跪倒在了地上,由身及心的喊出了这句话,带动了整个大殿的气氛。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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