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安之后,梅长远将主审的位子让给湛冰川,又让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湛冰川的身边让孙涟溪也坐下。
一众人也该落座的落座,该站着的站着,只是每个人的表情虽然平静,可是心中都在暗暗腹诽。
“发生了何事?”湛冰川声色清冷,锐利的眸子扫过众人,最终却停在了冷玖的身上。
“回皇上的话,今日我与仵作一同检查范仲死前穿过的衣服,在衣服发现了这个。”她将破布拿出双手奉上,卫平易迈着小碎步跑到她的面前接过,然后交给湛冰川。
湛冰川看手里的破布,原本幽深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以为冷玖他们离着自己比较远没有看到,可是他的一举一动冷玖都没有放过。
她复仇的第一步就要开始了!
只有湛冀北注意到了冷玖神色的变化,那样的自信,那样的桀骜,那样的冰冷。
她的姿态,她的神情,平添了丝丝妩媚,明艳妖娆。
“梅长远,你自己看!”湛冰川的声音陡然一沉,他将手里的破布直接扔给了梅长远。
梅长远吓得胆战心惊,不知道为什么湛冰川突然生气。
他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破布,越看越觉得眼熟,他蹲下身子捡起来,仔仔细细的看着,结果后背一凉,脸色煞白。
“这……”梅长远嘴唇颤抖,一时之间如鲠在喉。
这确确实实是他从前一间官袍上的一角,他还记得差不多是三年前,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衣袖不知在哪里给刮掉了一块,然后那件官袍就被他给存放了起来。
“梅大人想必应该对这块布料不陌生吧?”冷玖淡淡的开口,她沉冷的乌眸直视着梅长远,神色凛然而傲然。
梅长远心中微微一颤,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冷玖嗤笑道:“梅大人,怎么不说话了,难道这块破布你不认识?”
梅长远对苏浅月恨之入骨,他狠狠的瞪着她,“苏小姐是有意和我过不去吗?”
冷玖冷笑,“没有过不去,皇上让我等彻查此案,我有了证据自然是要将证据拿给皇上看。”
梅长远火冒三丈,直接否认道:“这是你故意污蔑我的。”
“梅大人,这块破布你敢说不是你的吗,上面明明白白的绣着你的姓氏,你若是不服,大可以将自己所有的官袍拿出来,对比一下如何?”冷玖掷地有声的质问道。
“……我凭什么要拿?!”梅长远目光阴狠的瞪着她,恨不得杀了她。
冷玖浅笑悠然,“你不拿出来也没关系,在朝为官的梅姓之人虽然很多,可是在京城为官的却很少,也可以让那几个人把官袍拿出来比较一下,看看他们的是不是完好的。”
“你!”梅长远伸出气得发颤的手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急得满头大汗。
他在想为什么孙瑾岚不帮自己说话,难道说他是打算牺牲自己吗?
他怎么可以?!
“我与范老板无冤无仇,我没有杀他的原因。”梅长远辩驳道。
“你没有吗?”冷玖眸光幽暗,隐隐中透着一抹诡异的邪气。
梅长远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他非常紧张的看向孙瑾岚,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看他,甚至避免眼神的接触。
他心脏狂跳,不安的阴影将他包裹,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我没有!”梅长远语气一沉,否定道。
他是绝对不能承认的,而且他不信苏浅月的手里能有证据。
“梅大人既然说没有,不如请仵作上来如何,我想他在范仲的尸骨上应该还有别的发现。”冷玖知道白楚一定都安排好了,所以才敢如此笃定。
梅长远没有想过仵作也是苏浅月的人,他之前也去看过范仲的尸骨,一堆白色骨头还能有什么证据!
“好!”梅长远点头答应。
“皇上,容我传召刑部的仵作。”冷玖拱拳道。
湛冰川微微颔首,他幽深的黑瞳淡淡的瞥了一眼孙瑾岚,暗示他早做准备,梅长远这颗棋子可以废掉。
孙瑾岚心中早有打算,他目视苏浅月,对她刚刚与梅长远对持时候的气势,有些惊讶。
她一点也不想乡野长大的女子,她的言语神态,行事作风,大方而凌厉,脸色与神情可是从一而终的冷静深沉,毫无变化。
这样惊世的女子,他只记得还有一人也是如此!
片刻,仵作来到公堂上,见到这种阵势也是头一遭,他有些惊恐,老老实实的叩拜,“小的刑部仵作马全,叩见皇上,皇后。”
他将头死死的贴在地板上不敢抬头,一般的百姓见到皇上都是如此诚惶诚恐。
湛冰川声音透着威严,“你负责检查范仲的尸骨,那破布可是你发现的?”
“回皇上的话,是我发现的,后来我将此物交给了苏小姐。”马全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湛冰川微微颔首,“那你可还有其他的发现?”
“这……”马全一下子变得吞吞吐吐,似乎有所顾忌的看了一眼梅长远的方向。
湛冰川蹙眉,“朕在问你,你为什么看别人?”
马全忙收回视线,解释道:“小的没有。”
他这样子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梅长远气得脸色发青,暴躁的说道:“你有什么就说什么,难道我能吃了
道我能吃了你不成?”
马全顿了顿,嘴巴嗫嚅,良久才道:“皇上,小的在范仲的尸骨和衣服上都发现了不少曼陀罗的花粉。这种花在京城很少见,只有……只有梅大人的府上种植过,今年还开过花。”
梅长远大惊失色,他暴跳如雷,“大胆,你这是污蔑!”
马全身子一抖,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害怕的说道,“大人小的没有污蔑你的理由,若不信可以让人把范仲的衣服呈上来。”
“来人,将衣物呈上来。”湛冰川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的袒护梅长远,既然已经准备废掉,他是不会觉得可惜的。
话音未落,一个衙役就端着一件染血的破旧的衣服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件衣服上。
虽然衣服非常的破旧满是泥土,可是还能分辨是尚好的蜀锦做成的。
范仲果然有钱,这种东西一般只进贡给皇室,没有想到他居然也有。
卫平易将衣服接过,他送到湛冰川的面前给他查看。
马全则解释道:“皇上,衣服上有很明显的黄色痕迹,那就是曼陀罗的花粉。”
湛冰川并没有伸手去翻,这是死人穿过的衣服,他九五之尊怎么会碰。
一旁的卫平易用手中的浮尘柄端挑了挑,果然在衣服上发现了很明显的曼陀罗的花粉。
“梅长远,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湛冰川细长的眼眸斜着梅长远,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梅长远满头大汗,“皇上虽然衣服上有曼陀罗花粉,可是也不能证明是我杀人,也有可能是别人故意将花粉洒在上面嫁祸于我!”
他瞪着苏浅月,一定是她!
冷玖淡淡一笑,“梅大人,别人为什么加害于你,你可是朝廷命官,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做下杀人之事,露出破绽。”
“就是你污蔑本官!”梅长远气得全身颤抖,声音都劈了。
冷玖巧笑嫣然,“皇上,锦绣山庄并非第一埋尸现场,而范仲的衣服上有梅大人家后院盛开的曼陀罗花粉,也许范仲妻儿的尸骨也埋在那里。”
“你住口!”梅长远大喝一声,“你居然还敢冤枉本官!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梅长远像是疯了一样,他拔出身边衙役腰间的长刀就向冷玖砍去。
“来人拦住他!梅长远疯了!”湛如歌噌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冲到冷玖的面前将她揽在身后。
公堂上的衙役都看呆了,他们没有想到梅长远居然恼羞成怒,挥刀杀人。
只有冷玖坦然自若,眼角流出一抹戏谑的神色。
“星宿。”湛冀北沉然唤了一声。
他身后的星宿蹿出,一脚踢在梅长远的胸口,抢过了他手里的刀直接扔出了公堂。
冷玖有些感激的看了湛冀北一眼,她不能出手,不好让这些人看出她的身手。
梅长远双眸猩红,嘶吼道:“你冤枉我,我要杀了你!”
“皇上,您看,梅长远虽然是读书之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可是只要被人激怒就会出手伤人,说不定他就是和范仲一言不合才会动手杀人的。”冷玖顺水推舟,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了梅长远,用罪名压死梅长远,只要梅长远还想活着,他就只能供出幕后主使。
“梅大人,你这样未免也太难看了,有失官威。”孙瑾岚冷冷的睨了一眼梅长远,对外面的衙役道:“还不进来把你们大人扶起来。”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两名衙役,其中一个在扶起梅长远的时候,偷偷的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
梅长远的脸色更加的阴郁难看,刚刚猩红的眸子像是染了血一般,红得可怕。
冷玖心知肚明,刚刚那个人一定是传话的,看来梅长远一家的性命都捏在了孙瑾岚的手中,这笔糊涂账,只能让他背。
“皇上不如派人去梅大人家的后院挖一挖吧,说不定会有发现。”冷玖说道。
湛冰川刚刚也看见衙役和梅长远短暂的交流,他知道孙瑾岚安排好了一些,神情也轻松了几分,颔首道:“好,来人立刻去挖梅府后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尸骨。”
外面的御林军喊了一声“领命”,然后跟着御林军的统领前往梅府。
梅府距离刑部很近,很快就从那边传来了消息,果然从种植着曼陀罗的花圃里挖到了四具尸体,一大三小。
“去请锦绣饭庄的琉璃,让她来辨认一下。”冷玖对之前一直跟着自己的衙役陈木吩咐道。
“……是。”陈木有片刻的迟疑,还是去了。
马全被人叫走去梅府处理尸骨,过了有一会儿琉璃就来了。
她还是一身朴素的打扮,泪眼朦胧期期艾艾,身后跟着人高马大却不显得粗犷的秦牧。
“小女子琉璃,叩见皇上。”琉璃哭得哀婉,我见犹怜。
秦牧紧跟着她叩拜,“秦牧,见过皇上。”
“起来吧。”湛冰川道。
“是。”二人异口同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衙役送来了第一具尸骨。
看尸骨大小应该是个小孩子,尸骨的旁边还放着一件粉红色满是污泥的花袄。
琉璃一看潸然泪下,她嚎啕大哭险些背过去气。
“大小姐!”琉璃哭得伤心,秦牧上前将她抱住,她呜咽道:“这是我家大小姐茜姐,可怜的她才五六岁就死了。”
”
不多时,剩下的三具尸骨也都被抬了回来,琉璃流泪不止一一辨认,带着哭腔说道,“这就是失踪的大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和小少爷。”
梅长远听完后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任凭身边的两个衙役怎么搀扶都站不起来了。
“梅长远,你还不认罪吗?”湛冰川适时的提醒,此事再纠缠下去,只怕苏浅月会查到更多东西。
“这……我……”梅长远不想认罪,他舍不得现在的荣华富贵,更加舍不得自己的妻儿陪着自己送死。
“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冷玖追问,她知道借由梅长远是扳不倒湛冰川这些人的。
可是她不追问,湛冰川等人会以为冷玖的目的只是梅长远,毕竟此案还有很多的疑点。
她必须掩人耳目,不让他们看出破绽。
两方博弈,耍的就是手段。
有些时候没人会在乎所谓的真相,他们只是要一个结果。
湛冰川等人要的结果是如何找一个替罪羊掩盖真相,而冷玖要得只是除掉梅长远,而躲在暗中运筹帷幄的白楚,他只是要关押在刑部打牢中的几个人。
“我……”梅长远红着眼眶,沉吟良久,“为了钱。”
“为了钱你杀了他全家?”冷玖逼问道。
梅长远咬咬牙,“对,我们一同做生意,分赃不均,我气不过就杀了他全家!”
“你是怎么做到不被人发现的?”冷玖继续追问。
梅长远被她逼得呼吸急促,他凝着她,不悦道:“苏小姐,我已经承认人是我杀的了,你还想怎么样?!”
“苏浅月,真凶缉拿归案,你没有必要再继续追问。”湛冰川也觉得头疼,被她这么问下去,怕是梅长远回答不出来,会露出破绽。
他完全没有想到冷玖是想扰乱视听,掩盖她故意除掉梅长远的真相。
让湛冰川以为她只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有些执着的人,而不是为了别的,不让他对自己起疑。
湛冰川确实没有多想,他也以为苏浅月就是个好奇心胜,有些自负,想要在京城扬名的女人。
毕竟她是庶出,没有点名气很难许配给一个好人家。
他以为苏浅月只求名,而不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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