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秦穆公正在上朝理事,忽见内史廖入宫报说:“西戎主特使前来求见。”秦穆公便传旨召见。内使廖便奉命将西戎使臣带入大殿之上,拜见秦穆公。待礼毕,秦穆公将来使上下打量一番,只见来使,虽身着西戎人服装,但面貌上却没有西戎人那种粗野的神态,而是透着一种中原人文弱书生所特有的一股秀气。秦穆公看罢,从心里有几分喜欢,便问:“贵使高姓大名乎?”那使臣回答说:“臣乃由余是也。今奉西戎主之命前来拜谒秦君,奉献贡品也。”说罢由余将西戎主的书简呈上,又命从人将贡物献上。秦穆公将书简接过来,略微观看一遍,见也没说什么重大事项,皆是礼仪上的外交辞令;再看这些贡物,也无非是西戎的珍贵的皮毛,及土特产。唯有见到送来的二十匹骏马,秦穆公心中才有一点喜色,便对由余说:“贵使路途辛苦,可暂时退下到馆驿安歇,有事可明日再议也。”当由余退下之后,文武群臣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原来现在的西戎主,名叫赤斑,近十几年来在由余的辅佐下,国势日渐强盛,周围的十几个西戎小国,皆依附于麾下,推其为西戎主,赤斑便自立为王。可是,赤斑并不满足西戎所居的荒僻之地,也想东进,可又惧怕秦国的强大。最近听说秦晋崤山之战,秦军大败,便想借秦国力衰之机,向东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以便进入中原,可是对秦国的内情一点也不知,便召由余商议。由余说:“主公所言甚是,此乃确实是东进的极好时机。不过,以秦之强,虽有崤山之败,而国力不衰,不可轻举妄动也。”赤斑又问:“若以先生之见,当如何?”由余回答说:“若以臣之见,主公可以纳贡为名,遣使赴秦,以观其国势兴衰。若衰之,方可兴兵伐之;若亦兴之,可结好于秦,保西戎之安也。”赤斑听罢点头称是,然后又问:“先生以为何人可为使乎?”由余思虑再三说:“西戎之臣,多不知中原之礼节,恐怕有冒犯之嫌。臣愿亲往之。”赤斑听罢,心中不舍说:“吾等久不与秦通使,又为世仇,先生若往,恐凶多吉少也。”由余却毫不介意地说:“主公勿虑也,臣可见机行事,必万无一失矣。”赤斑见由余态度坚决,便点头应允,为其备好了丰厚的贡物,挑选了二十匹宝马,由由余带领随从前往秦国。
由余很早就听说,秦穆公是一个知人善任的贤明君主。可是到底如何,并没有亲眼所见,便有意赴秦见识一下。当与秦穆公相见之后,虽寥寥数语,却感到的确非比寻常之君。当回到馆驿岂能休息,便来到雍都街市观察一番。只见秦民安居乐业,买卖兴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西戎人,到处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当晚回到馆驿,久久不能入睡,不由得感叹道:“以秦之强,以秦穆公之贤,西戎东进无望也。”
第二日,秦穆公将由余雍宫设宴款待,由公孙枝、孟明视、公子絷等陪同。几个人在一起,边喝酒边谈及天下之事,中原与西戎等各地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由余是无所不通,无所不晓。因此,众人越唠越投机。待酒足饭饱之后,秦穆公借着酒兴,邀由余游览雍都的宫殿。只见那宫殿寺宇、亭台楼阁层层叠叠,连绵不断,宏伟壮观,精美无比;花园苑圃,到处都是,鲜艳美丽。秦穆公骄傲地对由余说:“先生,西戎可有如此之宏伟建筑乎?有如此之美丽花园乎?”由余听罢却摇头叹息说:“秦君所言甚是,西戎皆无也。可是,如此建筑,就是由鬼神修建,也将愁死也,何况人乎?由此可知,秦民之苦难哉!”秦穆公原以为由余会羡慕这些,没想到却如此一说,听罢不觉面颊发热,心中十分不快。其实,秦民在这些建筑上付出的代价,秦穆公本是心知肚明,只是不好说出。
秦国自秦德公迁都到雍城以来,历经秦宣公、秦成公、秦穆公,已有五十多年,雍城的修建几乎没有停止过,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不能不说过于的奢华。秦穆公想到这里,心里不觉有些内疚,因此不好再说,无奈又转了一个话题说:“先生,中原诸国皆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治理国家。不知西戎是否也有诗书、礼乐、法度乎?”由余听罢,知道秦穆公想嘲笑西戎的荒僻和落后,以此挽回面子,于是微微一笑回答说:“西戎人久居荒僻之地,从未闻知什么诗书、礼乐、法度也,更不会靠这些来治理国家矣。”秦穆公闻听心中欢喜,心想:“西戎乃荒僻之地,终不如中原诸国。”然后有些傲慢地说:“中原诸国以此来治理国家,还如此混乱,而西戎却闻所未闻,恐诸国之间更加混乱矣。”由余却说:“秦君所言差矣。西戎诸国虽无诗书、礼乐、法度,但诸国之间和谐相处,却无混乱之忧也。而中原诸国自以为有诗书、礼乐、法度为政,其实,此乃正是中原诸国混乱之根源矣。”秦穆公听罢不解其意,便问:“先生,何出此言耶?”由余却反问:“秦君可知,古人所言之大乱、大治乎?”秦穆公点头,却谦虚地说:“寡人只是听说一些,还不能深解其意,愿听先生教之。”由余这时才说:“其实人类初始并无大乱,亦无所谓大治也。自上圣轩辕黄帝作诗书、礼乐、法度,是以身先行,然后用来约束庶民百姓,自以为得到了大治。其实,这仅做到了小治。及传至后世,历代君王日益骄奢淫逸,皆不能以身而行,而是以诗书、礼乐、法度之名,粉饰自身;借诗书、礼乐、法度之威,以督责其下。如此上下交争,庶民百姓不合君王之意,无罪受罚,怨恨四起;君臣之间,争权夺势,相互残杀;君王之间,相互征伐,以扩其土;即使父子、兄弟之间,亦为利所困,而结怨相仇,以至灭宗侵室。故而,天下大乱,皆以此为因也。西戎则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上下一体,无相欺之行迹,无相扰之文法,虽表面不见其治,实乃为致治也。一国之治,犹如人身之治,不知所以治,这才是圣人治国之法,方称其为大治矣。不知秦君以为如何?”秦穆公听罢无言以对,只好说:“先生所言亦有道理,寡人铭记于心也。”于是,秦穆公带领群臣又回到宫中。由余告辞回到馆驿,暗中思量:“自己言语多有冲撞,秦穆公却能耐心听之而自省,果然一明君也。”不由得有几分敬佩。
秦穆公回到**,心中闷闷不乐,万没有想到,荒僻落后的西戎之地,还有如此人才,不能不感到惊异,对由余是又爱又恨。爱,是因为以由余之才,秦急需之,若为秦所用,可以强秦;恨,是因为以由余之才,若为西戎主所用,西戎则强,秦之西境难安也。因此,对由余是杀是留,一时拿不定主意。
欲知由余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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