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我叫你。”
林雪接住尸袋,低声应了一个“是”字,转身进了厢房,关上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安顺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激得皮肤一紧。
他摸了摸脸上的皱纹,抬头看着渐暗的天色。
白天和鳄龟交手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不是那几刀。
是那个瞬间。
鳄龟的头颅弹射而出,尾巴横扫封路,生死一线。
然后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风声,嘶吼声,全部远去。视线里的画面变慢。鳄龟颈部鳞片张开时露出的那一丝粉红色软肉,清晰到每一片鳞甲的纹路都数得清。
脑袋里空空荡荡。
没有恐惧,没有杂念。
只有刀。
刀该往哪里去,身体就往哪里动。没有思考的过程,没有犹豫的间隙。
那种状态来得快,去得也快。事后回想,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才涌上来。
练了这么久的刀,从没进入过那种玄妙的境界。
陈安顺擦干脸上的水,站起身。
走到左厢房门前。
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林雪已经脱掉了那件斗篷,红裙换成了一件从皮袋里翻出来的灰色短衫。右臂上缠着布条,左手腕还肿着,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主人?”
陈安顺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今天打那鳄龟,最后一刀之前,我进了一种状态。”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周围的声音全没了。眼前的东西变慢。脑子空了,但刀比任何时候都准。”
林雪原本无精打采的脸,倏地抬了起来。
她盯着陈安顺看了好几息,上下打量,那种眼神不是看主人,是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进入了那种状态?”
陈安顺没接话,等她说。
林雪靠在门框的另一侧,嘴巴张了又合。
“尸山外门,有一种极高级的战斗境界。只有将一门技法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弟子,才有可能在生死搏杀中触及。”
她停了一下。
“叫入微。”
陈安顺咀嚼着这两个字。
入微。
“外门弟子练上十年八年,一百个里头未必有一个能摸到门槛。”林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而且必须是在真正的生死一线,不是演练,不是切磋。命悬一线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到极点,才有那么一丝可能性。”
她的视线落在陈安顺粗糙的手指上。
那双手今天捅穿了一阶中品妖兽的咽喉,打碎了她四肢的骨头,又给她涂了药。
一个凡人武夫。
没有灵力,没有法术,没有丹药辅助。
光靠一把凡铁刀和六十年的刀法,触及了入微。
林雪的后背贴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坐在门槛上。
“主人。”
她抬头看着陈安顺。暮色从院墙外透进来,映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
“你到底……练了多少年的刀?”
陈安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翻了一下。
又伸出左手,竖起一根食指。
“大概……三个月?”
厢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雪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院子外面,巡营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远远地去了。
夜风从墙头掠过,吹动井边的水桶,发出轻微的晃荡声。
林雪忽然开口。
“宗门有一种说法。”
“久入微,可观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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