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她背起来——这回比上回稳当多了,他找着了窍门,让她的伤处避开自己肩胛骨的棱角。
“你干啥?”林灼华一愣。
“背你走。”沈玉郎的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说,走不了就让我背吗?”
庙外,天已经擦黑,泰山脚下的山路像一条灰带子,蜿蜒伸向远方。阿绿捧着那碗水跟上来,走两步喝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姑奶奶,那个黑衣服的人……他说玄冥大人不会放过你……玄冥是谁啊?”
林灼华趴在沈玉郎背上,望着渐暗的天色,半晌才开口:“一个……俺娘当年没收拾干净的祸害。”
“那俺们去找他吗?”阿绿问。
“找。”林灼华的声音低下去,“但不是现在——俺得先把伤养好,把本事练足,再去跟他算总账。”
她顿了顿,闭了闭眼:“俺娘当年没能弄死他,那是俺娘没腾出手来——俺有手,俺有棍子,俺有时间。他跑不了。”
沈玉郎没说话,但他背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山路漫长,夜色渐浓,泰山奶奶庙的烛火在他们身后渐渐缩成一点微光。那点光像一盏灯,照着他们往前走的路上,也照着那摊已经冷透的灰烬。
灰烬里,那枚刻着“玄”字的黑玉牌留下的凹痕,像一只无声的眼睛,目送他们消失在群山之间。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卷着落叶和沙土,把那摊灰吹得四散开去。灰烬散尽后,地面上隐约露出一个枯瘦的影子——那形状,像一只干枯的手,五指张开,指向林灼华他们离开的方向。
风声里,隐约有一声低低的呢喃:“……等着……”
沈玉郎没接话,闷头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踩得山路上的碎石哗啦哗啦响。林灼华趴在他背上,觉得他瘦归瘦,骨头硌人,但步子倒是稳当——就是那股子闷劲儿,跟头犟驴似的,拽都拽不回来。
她嘴里还在嘟囔:“俺真没事,你放俺下来,俺自己走……”话没说完,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沈玉郎脚步一顿,声音闷闷的:“你闭嘴。”
林灼华愣了一下。这人平时嘴贱得跟抹了蜜似的,啥话都敢往外秃噜,可这会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她没听过的沉,像是压着啥东西,一碰就要溢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觉得嗓子眼发堵,最后只哼了一声:“……行吧,你背着,俺省省腿。”
沈玉郎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阿绿跟在后头,绿毛耷拉着,时不时回头看那摊灰的方向,嘴里念叨着:“姑奶奶说等着,那咱真等着啊?那玄冥大人听着就不是好惹的……”老叨飘在他旁边,难得没絮叨,半透明的脸皱成一团,半晌才低声说了句:“等着就等着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干娘啥时候怕过事儿?”他说完又觉得底气不足,补了一句,“……应该不怕吧。”
阿绿挠了挠绿毛,没接话。
走了约莫半里地,沈玉郎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侧过头,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林灼华也警觉起来,压低声音问:“咋了?”
沈玉郎没答话,目光扫向路边的灌木丛,天眼通泛起一层微光,片刻后他松了口气,说:“一只野兔子,跑过去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伤成这样,我得多留个心眼。”
林灼华心里一热,嘴上却不饶人:“你心眼本来就多,还用留?”
沈玉郎没跟她斗嘴,背着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比刚才放得轻了些,像是怕颠着她。林灼华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味儿,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踏实——这感觉挺奇怪,她从小到大独来独往惯了,除了阿绿这个跟屁虫,没谁这么背过她。她娘走得早,小时候磕了碰了都是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咬咬牙接着跑,从来没觉得有啥。可这会儿趴在沈玉郎背上,她忽然觉得,原来让人背着走,是这么个滋味儿。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的酸意压下去,声音闷闷地说了句:“沈玉郎,你背得动不?俺可沉了。”
沈玉郎喘了口气,说:“沉倒是不沉——就是你这根铁棍硌得我腰疼。”
林灼华“噗”地笑出声,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骂了句:“你嫌硌,把棍子扔了呗。”
沈玉郎说:“那不行——你醒了还得用呢。”
林灼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谢了。”
沈玉郎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半天才回了一句:“你少说两句,养养神。等到了镇上,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伤。”
林灼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她趴在沈玉郎背上,听着他一步一步踩在石子路上的声响,眼皮渐渐沉了下去。意识模糊前,她心里还在想:玄冥?等着吧。俺林灼华别的没有,就是命硬,硬到能把天戳个窟窿——你既然敢动俺,俺早晚让你知道,引眉血脉的传人,不是那么好惹的。
她闭上眼,沈玉郎的脚步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像一首没词的渔歌,把她送进梦里。梦里她站在一片茫茫的桃林里,她娘背对着她,正往天门的裂缝上缝最后一道线。她喊了一声“娘”,她娘回过头,冲她笑了笑,说:“灼华,别怕——你比娘强。”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窗外透进来一缕亮堂堂的晨光。沈玉郎趴在床沿,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他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睡得沉沉的,连她醒了都没察觉。
林灼华躺着没动,看着窗外那缕光,心里忽然觉得——天亮了。
她轻轻抽了抽手腕,沈玉郎立刻醒了,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你醒了?感觉咋样?后背还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林灼华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点懵,半天才说:“……俺饿了。”
沈玉郎愣了一瞬,然后“腾”地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粥!”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在她枕头边,“先垫垫——我刚买的肉包子,还热着。”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那油纸包,油已经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圈深色,还冒着热气。她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她嚼着包子,看着窗外亮堂堂的天,心里想:等着就等着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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