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郎沉默了片刻,低头看向怀里的林灼华。
血脉相通。她一个渔村孤女,爹娘早就不在了,上哪儿找个血脉相通的人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泰山奶奶庙的方向——庙里供着的那尊泰山奶奶,据说当年就是林灼华她娘供奉的。她娘的血脉,跟她一脉相承。要是——要是能借泰山奶奶的香火之力,把那道煞气压下去……
他咬了咬牙,把林灼华背起来。他这辈子没背过比书箱更重的东西,这一背差点把自己压趴下,但愣是咬着牙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庙里挪。阿绿从庙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碗水,看见他背着林灼华进来,赶紧让开路。
沈玉郎把林灼华放在泰山奶奶像前的蒲团上,抬头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神像,深吸一口气:“奶奶——您是看着她娘长大的,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您要是还有灵,就帮帮她。”他顿了顿,“她不能死。她还有好多事儿没干完呢。”
神像没说话,但庙里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沈玉郎跪在蒲团边,双手按在林灼华后背的伤口上,手心全是黏腻的血。他闭着眼,几乎是本能地调动起体内那点微薄的天眼通灵力,往她伤口处导引。
“你干啥呢……”林灼华的声音又轻又哑,像破风箱漏气,“你那点灵力,给俺擦擦灰还行……别白费劲儿了……”
“你闭嘴。”沈玉郎难得地粗了声气。
就在他灵力几乎耗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泰山奶奶像前的烛火忽地蹿高三寸,火苗由黄转金,映得满殿通明。那金光像有灵性似的,从烛台上淌下来,顺着沈玉郎按在林灼华背上的手,丝丝缕缕渗进伤口里。
林灼华闷哼一声,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掌印——那是黑衣人临死前最后一击留下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不再往外渗血。
沈玉郎愣了,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心那道金光还没散,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菩萨金粉。
“奶奶显灵了?”阿绿捧着水碗蹲在一旁,绿毛支棱着,声音哆嗦,“姑奶奶,你看见没?泰山奶奶显灵了!”
林灼华趴在蒲团上,浑身没一块好肉,嘴上却不饶人:“显啥灵……那是俺娘的面子……俺娘当年在泰山奶奶跟前烧过香,奶奶认得俺家的香火味儿……”她喘了口气,“欠俺娘的人情,现在算到俺头上了……”
沈玉郎顾不得跟她斗嘴,掏出帕子给她擦脸上的血,又拧了条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俺不说话了……谁给俺骂那个短命鬼?”林灼华眯着眼,透过庙门看着外头地上那摊灰——黑衣人化灰的地方,连块布都没剩下,干干净净,像从没来过个人。
她忽然沉默了。
那摊灰里,隐约有一枚指头大的黑玉牌,浸在灰烬中,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捡,被沈玉郎一把按回去:“你老实待着!我去拿!”
沈玉郎走到那摊灰前,蹲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那枚黑玉牌捡起来。玉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字——玄。
他脸色微变,把玉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引眉传人,魂归玄冥。”字迹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刻上去的。
沈玉郎攥紧玉牌,回到庙里,把东西递给林灼华。林灼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冷笑一声:“吓唬谁呢?还魂归玄冥——俺的魂,是俺自己的,谁也别想收走。”
她把玉牌往怀里一塞,撑着蒲团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像刀。
“姑奶奶,你没事了?”阿绿凑过来,绿毛蹭着她胳膊,“你刚才吓死俺了——你脸色白得像纸,俺以为你要去见俺那些老伙计了……”
“你那些老伙计是粽子,俺见他们干啥?”林灼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俺命硬,死不了——俺还没找到玄冥呢,死了岂不是便宜他?”
沈玉郎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还没干透的血迹,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刚才……真的吓着我了。”
林灼华一愣。
她认识沈玉郎这么久,头一回听他说话不带损人的味儿——那声音闷闷的,像压着什么劲儿,尾音还有点发颤。她张了张嘴,想骂他“矫情”,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后背——衣料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布条上全是血。她这才发现,自己伤得比想象中重得多。黑衣人最后一掌,是冲着她的命门去的,要不是她本能地偏了一下,那掌拍实了,她当场就得把命交代在泰山奶奶庙门口。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她扯了扯嘴角,“俺这不是还活着吗?活着就是赚了——俺多活一天,就多骂玄冥一天。”
阿绿蹲在一旁,难得没喊饿,盯着她背上那块血渍,绿毛耷拉着:“姑奶奶,你流了好多血……俺当年守陵的时候,见过那些盗墓的,流血留多了,人就没了……”
“俺跟那些盗墓的能一样吗?”林灼华瞪他,“俺有引眉血脉——俺娘的血脉能补天,还补不了俺自己这点伤?”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心那道金光还没散,像点着一盏小灯。她隐约感觉到,泰山奶奶的香火之力顺着她的经脉游走,正一寸寸修复她受损的脏腑。但这光淡得快,她心里清楚:香火之力只能救急,不能治本。她这身伤,至少得养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她念叨着,心里算着日子,“玄冥的人已经追上来了,咱们耽搁不起。”
沈玉郎抬起头:“你伤成这样,还想赶路?”
“不赶路咋办?等着玄冥再派人来?”林灼华撑着蒲团站起来,晃了两晃,扶住香案站稳,“俺跟你说——玄冥既然能派一个黑衣人摸到泰山来,就说明他早盯上俺们了。俺们要是留在原地养伤,那才是真等着挨打。”
沈玉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
她说的没错。黑衣人临死前那句“玄冥大人不会放过你”,不是临终前的疯话——那是一句警告。玄冥既然能派一个人来,就能派第二个、第三个。他们要是留在泰山奶奶庙里,跟拴在桩上的羊没区别。
“可你……”沈玉郎看着她的脸,那脸色白得不像活人,“你走不了多远。”
“俺走不了,你背俺。”林灼华咧嘴一笑,露出沾了血的白牙,“你刚才不是背得挺稳当吗?”
沈玉郎一噎,脸腾地红了。他刚才背她背得狼狈,连滚带爬,裤腿上全是泥,哪来的“稳当”?可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揶揄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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