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平平淡淡,但林灼华听得出那股执拗劲儿。
她忽然觉得有些鼻子发酸。
她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一群石头人心甘情愿在地底下等二十年,就为了她一句“等我女儿来还”?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用力拍了拍老石的石头肩膀:“行!这账俺认了!四千三百两是吧?俺现在拿不出来,但俺可以——俺可以——”
她想了半天,自己除了会打架、会做饭、会补天,好像也没什么挣钱的本事。
“俺可以给你们找活干!”她一拍大腿,“你们不是石工鬼匠吗?手艺好是吧?俺认识个老头叫孙大嗓,是补天的老工匠,他那儿肯定缺人手!等俺把天门补上了,天下要修的地方多得是,还愁挣不到四千三百两?”
老石眨巴眨巴石眼:“当真?”
“当真!”林灼华拍着胸脯,“俺林灼华说话算话!不像俺娘——”
她顿了顿,讪讪地补了一句:“……至少俺尽量不像俺娘。”
老石身后的石头人窃窃私语了一阵,最终老石一挥手:“行!我们信小主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空口无凭,按老规矩,得立个字据。”
林灼华一愣:“立字据?俺……俺不会写字。”
老石像是早就料到,从身后摸出一块平整的石板:“按手印也行。”
林灼华看着那块石板,又看看老石那副“早有准备”的表情,忽然有种被自己亲娘坑了又被别人算计了的微妙感觉。
她叹了口气,把拇指往舌尖上一舔,在石板上重重按了个手印。
“成了?”她问。
“成了!”老石喜滋滋地把石板收起来,像揣了张价值连城的银票,“小主子果然痛快!地道我们已经给您清理干净了,往前再走一百步,就是九幽入口的青铜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小主子,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
“什么?”
“那扇门……二十年前我们修完就没再开过,但最近这几天,门缝里老往外冒香气。”
“香气?”林灼华皱眉,“什么香气?”
老石挠了挠石头脑袋:“像是……桃花的味儿。”
林灼华和沈玉郎对视一眼。
沈玉郎的脸色有些发白:“这大秋天的,哪来的桃花?”
老石摇头:“不知道。但门缝里冒香气总归不是好事。我活了三百多年,只见过一种东西会从门缝里往外冒香气——”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了几分:“成了精的东西。”
地道尽头果然有一扇青铜门。
门高约两丈,宽约丈许,通体青绿,覆着一层厚厚的铜锈。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大字,虽然锈迹斑斑,但林灼华一眼就认出来了——
“眉引”。
那是引眉一脉的印记。她娘留给她的印记。
她站在门前,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二十年了。她娘从渔村离开,一路走到泰山,进了这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这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正在出神,那扇门忽然“嘎吱”一声,自己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钥匙,没有人推。它就这么自己开了,像是等了太久,等得不耐烦了。
门缝里涌出一股风。
风里带着一股桃花香。不是那种干花的淡香,而是鲜活的、湿润的、仿佛三月春天桃花初绽时的那种香气,甜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林灼华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
那时候娘还活着,每到春天,娘都会带她去村口那棵老桃树底下坐一下午。娘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桃花落了一地,像是看不够似的。
她那时候不懂,娘为什么老爱盯着桃花发呆。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桃花对娘来说,大概不只是好看的花。
那是娘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而此刻,门缝里的桃花香,像是娘从二十年前递过来的一声叹息。
林灼华握紧铁棍,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身后,老叨飘在半空,破天荒地没有聒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像在看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
良久,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马姑娘,您欠的账,您闺女来还了。您该放心了吧?”
门内,桃花香越来越浓。
林灼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想着:娘,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闻着这阵桃花香?
你要是知道俺来了,会不会高兴?
俺不知道你在这门后头留了什么,但俺总得亲眼看看。
毕竟,你欠俺的,也还没还呢。
她走了进去。
青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替这段尘封二十年的往事,落了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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