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华跪在蒲团上,身后站着沈玉郎,阿绿蹲在门口望风,老叨在半空中飘着,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林灼华吸了口气,俯下身去。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她直起腰,又弯下去。
三叩六拜。
最后一拜,她的额头刚碰到地面,脚下的青砖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底下用拳头捶了一下。
林灼华猛地直起身。
供桌底下的那块青砖,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缝隙越裂越宽,最终变成了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阶梯,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
一股湿冷的潮气从底下涌上来,带着石头和泥土的陈腐味道。
沈玉郎咽了口唾沫:“真要下去?”
林灼华已经站起身,把菜刀别回腰后,铁棍握在手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怕就留这儿。”
沈玉郎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阿绿也猫着腰钻了进来,绿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倒像一盏活灯笼。
阶梯不长,约莫走了二十来级,便到了一片空旷的地下空间。林灼华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来:
“来了来了!可算来了!”
她握紧铁棍,循声望去。
只见黑暗中有几团灰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她才看清——那是几个石头人。
不是石像,是活生生的石头人。
他们高矮不一,高的有丈许,矮的只到林灼华胸口。通体灰白,像是用整块的山石凿出来的,胳膊腿关节处有细细的裂纹,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石粉。最前面那个石头人脑袋圆滚滚的,五官粗犷,像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模样,正瞪着一双石眼珠子盯着她。
“小主子!”那石头人一见她,嗓门大得像敲钟,“您可算来了!我等了您二十年了!”
林灼华被这一声“小主子”喊得一愣:“你谁啊?”
石头人拍着胸脯,石屑乱飞:“我是老石!当年您娘——马明薇马姑娘——雇了我们石工鬼匠一脉给她修这条地道!从泰山奶奶庙直通九幽入口,整整修了三个月!七十二个兄弟,日夜赶工,硬是在山肚子里凿出一条三里长的地道!”
他说着,语气忽然带上了怨念:“可是……工钱没给。”
林灼华:“……”
石头人老石身后那帮石头人齐刷刷地点头,点头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片石头波浪。
老石掰着手指头数:“马姑娘当初答应得好好的,说修完了给每人一坛泰山老酒、二十两银子。结果地道修通了,她拍拍屁股就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马明薇的语气,声音粗得不像话:“‘工钱先赊着,等我女儿来还。’”
地洞里安静了一瞬。
林灼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老石身后一个矮墩墩的石头人探出脑袋,“我亲耳听见的!她老人家还说,‘我女儿将来会来此,你们见了她,就跟她说——’”
他想了想,学着马明薇的语气,“‘你娘不是赖账,是当时真没钱。’”
林灼华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娘——马明薇——当年补天缝漏的大人物,引眉血脉的传人——居然赖了七十二个石头人的工钱,还留了一笔二十年的账让女儿来还?
这像话吗?
这太像她娘的作风了。
她深吸一口气:“……多少工钱?”
老石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伸出一只石掌:“连工带料带加班费,折合白银四千三百两。”
林灼华差点把手里的铁棍扔他脸上。
“四千三百两?!”她嗓门都劈了,“你看俺像值四千三百两的人吗?!俺全身上下连裤子带鞋底子,能翻出二两银子都算你赢!”
老石一脸委屈:“小主子,不是我们狮子大开口,当年您娘要得急,说是天门要漏了,得赶在雨季之前把地道修通。我们七十二个兄弟三班倒,没日没夜地凿了三个月,光凿断的石凿子就有两百多根……”
他越说越委屈,石眼睛里居然泛起一层水光:“我们也不容易啊小主子,石头人也要吃饭的……虽然我们不用吃饭,但我们也要面子的啊!被人说‘石工鬼匠干活不给钱’,往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林灼华被他这一通说得头大,抬手止住他:“行了行了,别嚎了。你让俺捋捋——你是说,俺娘欠你们四千三百两工钱,留了话说让俺来还?”
老石点头。
“你们就真在地底下等了二十年?”
老石又点头。
“你们不知道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老石沉默了一瞬,闷声道:“知道。马姑娘当年走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她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留了话,说让女儿来还,那我们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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