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移开手指。
破口暴露在视野中,不再出血,只有少量残余血液渗出。
“生理盐水冲洗。”
江河立刻拿起冲洗球清洗破口。
2毫米的纵行撕裂,边缘薄且不规则。
李建平神色凝重:“准备修补,6-0Prolene滑线,无损伤血管针。”
Prolene线是一种单股不可吸收的聚丙烯缝线,表面光滑,穿过组织时摩擦力极小。
6-0的型号意味着它的直径细如发丝,专门用於精细的微小血管吻合与修补。
持针器递到李建平手中。
“边距留0.5毫米,针距1毫米,间断缝合。”
进针、出针、提线。
三针间断缝合,收尾,打结。
“剪线。”
“好。”
“松开远端阻断钳。”
“好。”
护士记录时间。
远端血管钳撤除。
血液少量回流,测试缝合口张力。
“未见渗漏。”
“松开近端阻断钳。”
“好。”
高压动脉血流重新冲入GDA。
血管再次充盈。
观察片刻,发现修补处不再出血,缝合很成功。
江河拿过一块温热明胶海绵,覆压在缝合口上。
“压迫止血,观察5分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5分锺後。
江河用温盐水冲去明胶海绵。
缝合口干净清爽,没有一丝漏血。
更重要的是,触摸血管远端,搏动依然强劲有力,说明修补没有造成管腔的狭窄。
“修补成功,远端血流良好。”江河汇报道。
李建平:“嗯,继续游离剩下的粘连。”
17:45。
团队的动作变得更加谨慎。
接下来是繁琐的标本离断步骤。
Whipple手术之所以被称为普外科的珠穆朗玛峰,
就是因为它需要切除多个器官的一部分,然後再进行复杂的消化道重建。
这非常麻烦。
光是把流程给你讲一遍,你都会听到力竭。
别说亲自上手做了。
李建平说:“离断胃窦。”
江河递上闭合器。
一排钛钉瞬间将胃壁切断并缝合。
接着,将空肠提起,找到Treitz韧带下方15厘米处,再次使用闭合器切断。
随後是胰颈离断。
由於要保留GDA,这一步基本上没什麽操作空间。
李建平道:“准备吸引器,随时处理胰液。”
江河点头,手持吸引器,紧贴着切面,稳如老狗。
李建平切断胰腺实质。
遇到细小的出血点立刻用缝紮止血。
最後,是胆总管。
一刀切下。
至此,胃窦、空肠上段、胰头、胆囊及胆总管连同肿瘤块,终於作为一个完整的标本被切除下来。
“标本移除,送冰冻病理。”
“温盐水,大量冲洗创面。”
江河拿着吸引器,不断抽着血水。
感觉有点子新鲜。
——我不在Whipple术中当一助很多年。
使用吸引器的感觉,莫名还有些怀念呢。
血水被不断抽离。
冲洗液由红变淡,最终变得清澈透亮。
术野中央。
历经磨难的GDA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伴随着心跳,坚定搏动着,向肝脏输送着生命之源。
李建平的表情终於微微松弛。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江河道:“切除阶段顺利完成,先休息一下吧。”
江河:“收到。”
到此为止,这台手术算是做完了一半。
阶段性成功了!
全国各地的转播大厅内,爆发出一阵掌声。
陈云生品着茶,不由得感慨道:“江河,真是阔以哦。”
马卫国表示质疑:“这娃娃,真是二十一岁?”
陈云生摇头:“不晓得,怕是从娘胎里头开始做手术吧。”
19:30。
巡回护士道:“主任,冰冻病理结果出来了,切缘阴性,未见肿瘤细胞。”
李建平点了点头。
切缘阴性。
意味着肿瘤切除阶段达成了根治标准。
接下来就要开始下一步操作了。
Whipple手术的後半部分。
致死率最高的——
消化道重建。
在Whipple手术中,胰腺残端需要与空肠重新连接,以便胰液能够顺利排入肠道。
如果吻合口愈合不良,胰液就会漏入腹腔,溶解周围的血管和器官,导致术後大出血甚至患者死亡。
专业术语上管这叫做胰漏。
为了最大程度降低胰漏风险,瑞金团队在术前讨论中敲定了端侧套入式吻合方案。
李建平接过电刀。
器械护士递上装有4-0丝线的持针器。
吻合正式开始。
第一步是缝合胰腺被膜与空肠的後壁浆肌层。
进针,穿过胰腺後方的被膜组织。
针尖刚一透出,江河的无齿镊已经稳稳地等在那里,夹住针尖,顺势拔出,带出缝线。
李建平抬头,略显惊讶地看了江河一眼。
江河平静地点头示意。
李建平心中,忽然有种好舒爽的感觉。
怎麽形容呢……就好像江河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在这一瞬间,李建平突然有点理解了锺老所说的江河戒断症是什麽意思。
肯定的啊……
以後肯定要重新适应一下笨笨的一助……
但实际上做手术啊,有时候就跟谈恋爱非常像。
主刀对助手很满意,就像男朋友对女朋友很满意一样。
这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你遇到了自己的灵魂伴侣,Soulmate,那麽恭喜。
第二种可能是,对方的段位高你太多,把你向下兼容了。
江河就属於段位太高。
Whipple术,是他最看重的手术,也是前世做过最多研究的手术。
就算放在後世,他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好手。
更不用说回到20年前了。
手术上遇到段位太高的助手并无大碍。
但如果在感情中遇到段位太高的对象,或许就得好好斟酌斟酌了……
江河和李建平默契配合。
退针。
进针。
拔针。
收线。
动作循环往复。
站在三助位置上的邵非,视线紧紧跟随着江河的双手。
他发现,江河的牵拉,总是和李建平进针的角度呈对角线。
这种牵拉既暴露了针眼,又不会过度拉扯胰腺被膜。
邵非默默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果然,来到最佳观影位的同学,总是会默默地变成偷学的模样。
全国各地的转播大厅里。
很多人都在边吃晚饭边看了。
一场Whipple,实在是太长。
不仅仅是对技术的考验,更是对体力的考验。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学习。
陈浩默默地观察着,然後在心里一直想象着,如果自己站在江河那个位置上,会怎麽做?
从一开始完全猜不中,到後来渐渐的能够幻想出江河的节奏,陈浩也在迅速进步着。
他现在跟着赵主治跑急诊的时候,最常问自己的一句话就是:
——想想江河会怎麽做。
丁波和温旭阳在一块。
温旭阳早就已经被江河震晕了。
在亲眼看到江河如此强大的手术基本功之後,温旭阳心里仅有的一点阿Q精神也荡然无存。
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或许还有一方面能够胜过江河,现在看来没戏啊,根本没戏。
或许,只能转行专攻冷笑话,在冷笑话这一块胜过江河,还是有机会,下次给他来个这个笑话:象被抽了一耳光,但是不疼,为什麽?因为他是……
温旭阳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对了,或者转攻掼蛋也可以,用牌技打败江河……
丁波早就沉默了。
他这人啊,心里是有点小九九的。
之前看似是替兄弟打抱不平,其实难免存了点拱火看戏的心思在。
跟江河无怨也无仇。
恶意从哪来?
……只是单纯的在心底里嫉妒江河而已。
古人常说,闷声发大财。
一旦你混出了头,恶意就会接踵而至。
有的甚至会包装在亲情,友情,爱情的名义下,笑里藏刀。
恨不得让你万劫不复,之後再一脸惋惜的伸出援手。
是谓伪君子。
手术台上。
後壁缝合完毕。
李建平开始进行内层的胰管与空肠黏膜缝合。
这一步也相当麻烦。
不过我们的江神——
依然有优化!
在接过持针器时。
他将针尖的弧度稍微向内侧调整了五度,然後再递给李建平。
这个微小的调整,让李建平在狭窄的空间内进针时,手腕少翻转了一个角度。
李建平缝下第一针,感觉到异常的顺手。
——舒服啊!
20:32。
内层吻合顺利完成。
手术推进到最後一步。
胰腺前壁被膜与空肠前壁浆肌层的缝合。
只要这一层套入完毕,整个胰肠吻合就宣告结束。
李建平稍微活动了一下颈椎,接过持针器。
进针,穿过胰腺前壁实质。
双手交叉,准备打结。
缝线收紧时。
终究还是没那麽顺利。
李建平感觉手感不对,果然,缝线就像是一根钢丝切入奶酪,根本感受不到阻力。
这是组织太脆,挂不住线。
李建平眉头一皱,手上的动作瞬间停止。
还好江河依然醒目。
立刻将吸引器探入,吸走积血,然後拿过一块干纱布,递给李建平。
李建平会意,将纱布按压在出血点上。
这是外科手术中最常规的压迫止血法。
通常情况下,毛细血管的渗血在压迫三到五分锺後就会停止。
五分锺後。
李建平移开纱布。
血液再次渗出,不仅没有止血,反倒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这下就麻烦了呀。
整个手术的气氛猛然发生变化。
转播大厅内,各地的专家们同时坐直了身体。
马卫国一认真就开始说普通话:“麻烦了,胰腺组织变脆,挂不住线。”
陈云生同样眉头紧皱:“是。”
协和徐文培道:“出血量不对劲。”
锺老没说话。
在这种突发情况下,
他第一时间看的竟然不是李建平,而是……江河?
江河,你有解决办法吗?
手术台上,李建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为什麽胰腺组织会变得如此脆弱?
短时间内想不到答案。
患者的危急情况,加上直播给的压力,还有已经做了这麽久手术的疲惫。
三重压力下,让李建平稍微有一点宕机。
不只是他,二助老吴、三助邵非,还有其他的护士和医生,全部懵掉了。
在一片如死神降临的沉默中。
江河的声音像是天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