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旁边,格里高利把黑色皮手套摘了下来,慢条斯理的叠好,塞进了大衣口袋。
这个前苏军格鲁乌中尉现在出门穿的比好多企业中层还板正,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身衣服从昨晚就沾着几滴没洗掉的血。
伊戈尔在昨晚一通乱战结束後,就把在「波特兰帮」和东欧帮之间传话的任务全压给格里高利了,理由是,他是帮内唯一一个跟里昂有过接触的成员。
里昂通过他递过去的第一句话就砸的格里高利有点懵,大致意思是说,後续的毒品生意,东欧帮得砍掉大头。
东欧帮到现在还没有回音,格里高利自己本人也还没从这句话里回过味来。
他不明白一个刚在东区打出地盘的人,为什麽不先想着捞钱。
於是格里高利索性去街头转了一圈,结果看见那帮「波特兰黑帮」在修水管,拉电线,越看他越觉得眼熟,感觉某个旧日的亡魂又回来了。
所以他这会儿整个人都处在一个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感觉像是有两个格里高利在脑子里打架。
正好他的活儿本来就要求他跟紧里昂当联络员,里昂要来巡视,他也就跟着来了。
事实上这条街他已经转过一圈了,只是当时没跟里昂站在一起。
两人面前是一条彻底罢工的柏油路,路面裂开,旁边一个消防栓歪着脖子,水流断断续续,淌成一道浅沟。昨晚的乱战导致这片街区的供水增压泵断电停摆,以至於这片街区直接断水了。
这处破损消防栓漏出来的余水,反而成了附近居民的水源。
几个住在附近的居民拎着塑料桶排着队,脸上表情介於认命和暴怒之间。
「昨晚之前,这个街区的自来水增压泵还是有人在管的。」格里高利用下巴朝对面那扇半开半合的设备间门点了点。
「每个月,洛佩兹的人会带着一个电话过来,给看泵的人塞两百块钱,再留两箱啤酒。」
「泵坏了,也是他们打电话叫外面的人来修。」
「现在那帮人没了?」里昂问。
「屍体大部分已经在达文西的冷柜里了,没死的也跑了。」格里高利说。
「所以没人打电话了,那个看泵的人也跑了。」
「你们东欧人不打算来接手?」里昂转头看他。
「我们现在忙着接手墨西哥人的码头,卡车,还有仓库,人手不够,而且这些破街区的利润相比那些地方没那麽多……换句话说……回本太慢。」格里高利平静的说。
「墨西哥人养着这些家伙,也不是因为他们仁慈,是因为他们必须让辖区里的穷人不至於饿死渴死。」「人死了,就没人给他们运货卖货了。」
「现在没货了,烂摊子还得归我的人收拾。」里昂说。
「对。」格里高利点头,「归你。」
话音刚落,一辆改装的酷似装甲运兵车的泥头车从街角拐了进来,车斗里拉着一堆东西,後面跟着十几个穿旧工装的老兵。
他们排成两列,步伐整齐,有个领头的还拿着根铁管比划,嘴里喊:
「两侧展开,注意电线!还有,别他妈踩到路上的水坑,谁知道墨西哥人有没有在马路上撒钉子!」
居民们拎着水桶,齐刷刷扭头去看,一个胖女人把桶往地上一墩,骂了一句:「这又他妈是哪来的军队。」
里昂辨认出领头的是老焊,後面跟着沃特,科尔和路易,还有几个不认识的。
「你的人。」格里高利评价道,看表情似乎已经准备好了看戏。
「我看见了。」里昂说。
老焊已经带人走到了那个报废的增压泵房前。
他先是绕着设备间转了一圈,然後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蹲下去检查地上的线缆。过了几秒,他拿掉手电,对沃特说:
「这线给老鼠咬穿了,谁去把那边的电闸给我拉了?」
「拉之前先确认是不是这间房的电闸,别他妈一拉,把整条街的电全灭了,人家还认为我们搞恐怖袭击。」
「这破地方连监控都没有,谁稀罕恐怖袭击这里……」沃特把裤腰上的工具袋紧了紧,显然不服气。
「我这是打个比方,你这个狗脑子。」老焊头也不回的说。
「我去拉闸。」一个年轻点的退役兵举手。
「行,去吧,别紧张,千万别被电打了,我们手头可没有除颤器,到时候只能把你的画像调成黑白的裱起来,下面写一行『永远怀念』。」老焊说。
年轻退役兵小跑着进了旁边的铁皮屋。
几秒钟後,整条街的灯全灭了。
「操。」老焊在黑暗里骂了一句。
「我说了先确认清楚!」他朝铁皮屋吼。
「不是,那个闸没标注,我拉的……」年轻退役兵在铁皮屋里回话,声音发抖。「总闸!你拉的是总闸!」老焊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排队接水的居民们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哀叹,有人直接骂出了声,有人开始互相藉手机照亮。
一个老头拎着个白色水壶,颤巍巍的走到里昂面前,打量了他一眼,又看看格里高利,最後说:「你们是谁?是不是你们把水管搞炸了?」
「不是。」里昂说。
「那是谁把这帮傻子叫来的?」老头指着後面那帮正在互相埋怨的老兵。
「我。」里昂说。
「你为什麽要派人拉电闸,我从早上到现在就接到一壶水,还是浑的。」老头嗓子发乾。
「因为水管已经停了,他们本来想修水管,结果先把电闸拉了。」里昂说。
「那我的水管什麽时候能出水?」
「等他们把电闸推回去,再修好泵。」里昂说。
老头盯着里昂看了一会儿,又看格里高利,最後什麽都没再说,提着壶走回了队伍里,背影佝偻,一股绝望的味道,似乎是感觉「西雅图已经没救了」。
格里高利低声说:「这伙波特兰人让我想起了我们刚来美国那几年。」「我们那时候也这麽干活,先把街占下来,然後再考虑怎麽赚钱,为此经常倒赔钱,毕竟占下来的街区维稳也需要花钱的。」
「现在我们把类似的错误都改正了,都是先问能赚多少钱,然後再考虑要不要出手。」
「你们东欧人算是进步了,更有商业头脑了?」里昂半是调侃,半是嘲讽的说。
「被迫的。」格里高利说。
电闸终於在五分钟後被推了回去。
老焊在手电光照下找到了增压泵的供电线,用胶布缠了十来圈,又命令路易把一根阀门用锤子敲松。
水压恢复,队伍里发出了几声欢呼,但很快变成了咒骂,因为锈水先冲了出来,把几个人的桶都染成了深棕色。
「多放一会儿就乾净了!」老焊朝人群喊。
「放五分钟!这里的水费谁出?」一个胖女人叉着腰吼回去。
「我。」里昂说。
胖女人看过来,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格里高利笑了一下,「你现在是这个街区的自来水公司了?」「我到时候都找市政厅报销。」里昂说。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几个老兵拿着扫把和铁锹在清理昨天留下的玻璃渣。
有个瘦子扫着扫着,突然停下,对旁边一个穿外套的本地人说:「让开点,你脚下那片碎玻璃下面有暗色痕迹。」
老兵蹲下去,用扫把拨了拨,把一片碎玻璃挑出来,又凑近了闻了闻。
「这是血。」他直起腰,看着那本地人。
本地人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老兵没理会他的神色,只是拍了拍手,「我扫完你再过来,免得你鞋底把这东西带的到处都是。」
本地人咽了口唾沫,绕了个大圈走了。
格里高利看着这一幕,说:「这地方的人,以前看到屍体都是很正常的,现在倒是开始害怕了。」
「这不是好事吗。」里昂说。
「如果你们不在了,他们会比之前更惨。」格里高利看了里昂一眼。
「你不可能一直在这个街区。」「我不需要一直在,我只需要让我手下的人一直在就可以了。」里昂说。
他们走到一个街角,几个红蓝相间的塑料布搭成的临时摊子前,几个老兵正在那里修一个变压器。
沃特站在梯子上,嘴里骂骂咧咧:「这个配电箱的盖子让人用撬棍撬开了,里面的铜排全被拆了。」
「谁他妈会偷这个?」梯子下面的路易问,手里递上去一卷电线。
「墨西哥人跑路前拆的。」沃特拿钳子把新电线剥了皮。
「铜价不低,这帮人连屍体口袋里的钢鏰都不会放过,何况是铜排。」
「那这玩意儿还能修吗?」路易问。
「能修,我拿别的配件顶上。」沃特接过一根铁条,用绑带缠了几圈。
「先让这一片有电,晚上再派个人守着,别让人把刚装上的铜又他妈给顺走了。」
沃特拍了一下修好的配电箱外壳,「老子推上去试试。」
「等等,你他妈等等!」路易突然喊。
但沃特已经伸手把开关往上一拨。一股蓝白色的火花从箱子里喷了出来,接着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几米外,一个刚从小卖部走出来的年轻人被吓的一把抱住了门框。
「我操!」沃特叫了一声,从梯子上跳下来。
「就跟你说了先别推!」路易扔下电线跑开。
里昂叹了口很长很长的气。
格里高利把皮手套在掌心拍了拍。
「你瞧,你手下的波特兰人就还没熟悉这一行。」
里昂刚想说话,转过头就看见一个老兵正拎着一大串电线从後面跑过来,边跑边吼:
「沃特,你个傻逼,你把铜线接到铝排上还用胶带糊弄,变压器不炸你炸谁!」
「这是那谁给我的铜线,我他妈接到箱子里的时候没看。」沃特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
那老兵冲到他面前,「你天天吹自己会修坦克!现在又不会了?!」
「坦克跟这破街区的变压器能是一回事吗?」沃特朝他吼回去。「坦克拿的是武器级电缆,这地方用的是什麽?二手胶带和没皮的电线!我还要背这个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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