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抬起眼。
藤田张了张嘴。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
“是。”
“远藤专务这些年一直这样。事情交给他,最后总能处理完。昨天他说自己能撑,我也觉得……应该撑得住。”
皋月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纸。
几个月前,西园寺与西武公布合作的时候,她还在早餐桌上指着电视问过父亲,远藤的脸色是不是越来越差。
那时修一还开玩笑说,自从她开始真正接管家里的事情以后,远藤的气色便一天比一天糟糕了。
后来事情太多,这句话也就过去了。
现在回头再看,远藤哪里是这几天才开始累。
只是这一次的行动,把原来可以勉强维持的问题一下压到了极限。
“藤田。”
“是。”
“你现在去医院。”
皋月把报告放回桌上。
“亲自见医生,也去见远藤。医生让他住多久,他就住多久。集团的文件一份都不准送进病房,他要是自己问工作,你就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
藤田点头。
“那九家的协调工作——”
“分出去。”
皋月这次回答得很快。
“能让各部门自己决定的,让他们自己决定。需要更高权限的送给父亲大人或者我。真碰到哪件事情只有远藤知道怎么处理,就先放着。”
“西园寺少办一件事不会垮。”
她看着那张日程表。
“少一个远藤,麻烦才大了。”
藤田听完,收起医院报告。
他走到门边,又被皋月叫住。
“还有,今晚先别整理新的工作分配表。”
藤田回过头。
“先去看人。”
“……是。”
……
藤田离开以后,皋月也让千鹤和花室里其余几名侍从都退了出去。
拉门合上。
雨后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湿润的草木气味。
皋月重新坐回那只铜花器前。
桌上还留着刚才修剪下来的枝叶。
那盆花已经基本完成。
她伸手握住最后那根木贼,准备将它抽出来。
才向外拉了一点,右侧那簇紫阳花便跟着往下沉。
皋月的动作停住。
原来这根看上去已经多余的东西,从刚才开始一直承着紫阳花的重量。
抽掉它,花器暂时不会倒。
花菖蒲依旧会开,青枫也还在。
可右侧的构图却会立刻塌了下去。
皋月重新把木贼插了回去。
她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这一次针对九家的行动,本来就带着试验的意味。
西园寺这些年扩张得太快。
金融、物流、建设、保险、零售、文化产业、海外投资、SIS、公共事务,每一块单独拿出来都已经拥有相当完整的体系。
皋月一直想知道,当这些东西在同一个目标下全部调动起来时,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现在答案已经出来了。
九个家族从霞会馆离开还不到一周,联盟便开始松动。
西园寺的钱能够让银行改变选择,物流与保险能够切断文化财团的通道,企业关系可以影响人事,贵族院与地方上的资源也能真正落到道路、医院和政治支持上。
这台机器已经比六年前强大得太多。
可今天同样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机器的齿轮越来越多,真正能够把它们连在一起的人,却还是那几个。
远藤负责财务,后来开始管并购;集团变大以后,又要协调银行、资产和各会社;住友的事情找他,台场的事情找他,海外项目出了资金问题也会找到他。
每一件工作都有理由落到远藤桌上。
因为他懂。
因为他可靠。
因为皋月信任他。
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习惯了一件事——遇到跨部门的麻烦,交给远藤专务。
体系内部是可以继续提拔人的。
泡沫破裂以后,东京也从来不缺履历漂亮的职业经理人。
可一些关键的位置,能力只是一部分要求。
家族资金、SIS、政界关系、海外账户,以及许多根本不会出现在集团组织图上的事情,都需要由真正可以信任的人去负责。
这种人无法靠招聘广告解决。
而西园寺发展的速度,也不会停下来等十年。
皋月看着眼前的花器。
那根木贼依然撑在那里。
细,直,甚至不太显眼。
可她现在已经不想把它抽掉了。
远藤只是第一个。
再这样下去,下一个会是谁?
皋月望着雨后的庭院。
她开始重新翻找脑海中的人选。
集团里可以再提拔几个人。
家主室也需要增加新的职位。
年轻人可以慢慢训练,外部的优秀人才同样要继续招。
可这些都解决不了眼前最核心的缺口。
她需要一个能进入西园寺真正内部的人。
最好熟悉这个家族。
最好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情。
最好……
皋月的思绪在这里停住了。
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在她眼前的名字,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她看着庭院尽头被雨水打湿的围墙,沉默了很久。
西园寺健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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