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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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明君_最新章节第278章 禁网疏阔,政术驱迫



    不过说到这里,有德之人还不忘嘱咐一句:「当然,作为廪膳生员还是要告诫汝等一句,游艺虽好,却也不可玩物丧志。」

    众人无不神情古怪。

    说起来,这位有德之人姓孙,表字有德,出乎众人意料,这厮竟是个廪膳生员!

    洪武初年定制,州学生员的定额为三十人,户部每月给付廪米六斗,称之为廪膳生员。

    宣德以后虽然大肆扩招,但扩招的名额都得自行负担学费,每州领月粮的廪生仍止三十人。

    换句话说。

    眼前这个满肚子地域偏见的草包,竟然还是拿国奖的尖子生!

    号称天下进士半江南的文脉圣地,一等生如此水准,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若尽皆如此名不副实————

    众人突然有些理解,为何太祖高皇帝当年要停罢科举十余年了。

    「斋长正在戏楼中讲道,你们随我前去听上一听,沾染些许灵光,便可在馆中自便了。」

    孙有德提到斋长,语气神态显得格外崇敬。

    众人默默交换眼神。

    州学一般有四名学官,一名学正,三名训导,都是不入流的学官,也只有学正领九品俸禄,在祭祀场合勉强入品。

    正因为人数不多,所以一般只负责朔望会讲以及考试,以考代教。

    至于谁负责日常学习与管理?

    自然是由考试成绩从学子中选拔人员。

    考六等的革除功名,五等的降级,四等的挨板子,只有一等,才能拿国奖,补廪膳生。

    廪膳生员负责为其余几等的「后进」开课讲书、批改窗课,后者需对前辈毕恭毕敬叶向高就曾经为谢肇制授过课。

    而成绩最好的廪膳生员,则作为斋长,负责释经答疑和日常考核。

    与其说州学是学校,不如说是一个以科举为目标的半官僚机构。

    所以,孙有德口中的斋长,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算是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徐火勃敏锐捕捉到讲道二字,想起先前那一堆奇谈怪论,艰难扯着嘴角问道:「不知贵斋长所传何道?」

    孙有德皱眉转头。

    他不禁摇了摇头,显然对这厮的悟性很不满意:「自然是江南人文之道。」

    「汝等既是挂剑游学,想必能从中受益,待到仕宦一方,也好为乡里谋些福祉。

    徐火勃倒吸一口凉气。

    为乡里谋些福祉?

    分明就是地域歧视,仇恨外乡人那一套吧!

    就在这时,朱举人突然插话,一脸疑惑问道:「江南人文之道————孙廪生,在下方才便好奇了。」

    「扬州诸州县,地处长江以北,淮河之外,严格说来,也算是江北吧?

    ,「为何全以江南自居,蔑视北地?」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醒悟。

    扬州过于出名,反而容易让人忽略严格的地理划分,非要论地理,不也是江北乡下人?

    众人纷纷朝孙有德投去略带审视的眼神。

    只见孙有德懵然当场。

    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一经提醒,脸色渐渐涨红,越发与猪肝相似,难看至极。

    孙有德憋了好半晌,才终于有了思路。

    他闷声回道:「地理虽如此,但江南士民不被地理定义。」

    「扬州位在南直隶,自古属三吴,士民学自三吴文脉,言传三吴语音,身怀三吴风韵,脚下自然是江南!」

    都不被定义了,自然没甚好说。

    朱举人无言以对。

    不过谢肇制见缝插针,适时补刀:「三吴乃是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直到前宋,才囊括扬州。」

    「照这么说,本朝若是将徐州等地囊入其中,亦是江南?」

    徐州地方,同样分属南直隶,文脉风韵的传承一点不比扬州少,翰林院一改三吴分属,不也可以自称江南?

    孙有德闻言,头都快摇成拨浪鼓了,一对大耳呼呼扇风。

    「论地理,徐州毗邻山东;说人文,其少出进士;谈风韵,丰沛诸县,吞食狗肉,可谓蛮夷。以上种种,称不得江南。」

    他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言之凿凿。

    可惜扫过众人反应,只看到一张张或不以为意、或不以为然的脸。

    孙有德想了想,不服气地找补了一句:「彼辈今天敢吃狗肉,明天便敢吃人肉,岂非蛮夷,安可称江南?」

    谢肇制本来调整到看戏的心态了,闻言还是差点让下巴掉地上。

    不是。

    这厮怎么不说自己今天敢吃饭,明天就敢吃屎?

    况且你江南胎盘都吃出风气来了,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人肉吧,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吃狗肉的?

    难得见到一百步笑五十步的,真是开了眼了!

    孙有德在南权的学习上显然火候不够,眼见有些露怯,越描越黑,干脆闭口不言,闷头在前引路。

    众人穿过正厅,便是戏楼,规制比商贾置办之所更为完善,除了后台、戏台、池座外,二楼额外布置了看楼和雅间。

    有孙有德在前引路,众人顺利上了二楼。

    谢肇制拾级而上,目光扫了一眼,口中忍不住哼哼唧唧—还说什么人来人往的,着实接待不下,全程也就看到三十余名学生!

    孙有德皱眉转身,将手指竖在唇边,嘘道:「肃静!斋长最忌讳讲道时,有人嘈杂打扰!」

    说到讲道,众人正在楼梯转角,忍不住俯下身,视线透过栏杆,看向戏台之上。

    只见戏台上一桌一椅,一名学子单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握拳挥舞,唾沫横飞,绘声绘色,赫然是孙有德口中的斋长,正在慷慨激昂地讲道。

    就连卖相也与孙有德一般无二,肉重骨轻,面大平塌,两腮肉坠,地阁重叠,加上嘴角常态化紧绷并严重向下耷拉,形如倒扣的翻船。

    乍一眼看去,审视、挑剔、怨气、急躁、偏执等诸般情绪扑面而来。

    唯独声音醇厚有力,连带手舞足蹈,颇具感染力。

    「————我朝的政治结构是一个由北方军功贵族、归化科举官僚建立的北权体制」!

    「」

    「诸位啊!在这个体制下,无论律令、礼法,还是科举分榜、税赋收取。」

    「皆是北方对南方的压制驱迫啊!」

    简单一句话。

    叶向高如遭雷击,脚下一步踩空,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随后又撞倒了身后的谢肇制与徐火勃,跟跄着往后退了好几阶。

    朱举人下意识伸手欲扶,却站之不稳,好在有书童在侧拖拽,才得以趴伏在护栏之上,眼冒金星。

    孙有德看着一串人东倒西歪,不由摇头晃脑,得意道:「怎样?乍闻大道,心神失守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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