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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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明君_最新章节第278章 禁网疏阔,政术驱迫



    别处都是巴不得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好生宣扬一番。

    这还是头第一次听说不能夸耀风光景盛的。

    那本地士人闻言,冷笑一声:「好教汝等知道,我江南士民,如今已然觉醒。」

    「江南风景即便再好,那也是一条路一条路修出来的,一棵树一颗树栽出来的,一条河一条河疏浚出来的。」

    「建设风景、营造园林,难道不要征发徭役,难道不要划拨钱款?」

    「北地俗夫轻飘飘一句赞赏,倒是坐享其成,看得身心舒畅了,害我等劳民伤财,无异于苛捐杂税,简直其心可诛!」

    「恰如摊派徭役,此之所谓,服美役,江南之所痛恨也!」

    一番言语,直教众人大受震撼。

    「这,这————」徐火勃支支吾吾,再说不出话来。

    哪怕是谢肇制这等喷子,也被雷得外焦里嫩,失了言语。

    如此奇谈怪论,几乎令人大脑抽风。

    偏偏稍一琢磨————听起来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朱举人与两名书童默契对视一眼,暗暗摇头。

    所谓管中窥豹,见微知著,他们突然明白,给翁大立招魂的词曲风靡江南,不是没原因的了。

    乃至于州学的学子为何牵涉其中,主动传唱,答案也随之呼之欲出了。

    当初帅嘉谟御前状告丝绢案的那一天,南北之争隐约见到过端倪,借着六县赋税争端,大谈南北赋税不均,什么「清丈,请等等南方的百姓」、什么「北朝之君,南朝之民」。(239,240)

    除了严令南直隶管束报社之外,通政司还特意为此发过报,南北一体,相亲相爱云云,天下人至今还历历在目。

    不曾想。

    圣驾南巡之后,南北之争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

    好一个针尖对麦芒!

    有德士人不知道众人在想什么。

    他见众人惊愕失措,只以为是自己短短一席话便镇住了外乡人,心中甚是满意。

    他挤出一丝和蔼,使自己显得平易近人:「也就看在你们是东南籍贯,好歹算半个南人。」

    「若非如此,还无缘听得这些大道真理。」

    说这话的功夫。

    他又转头看向朱举人与两名书童,放缓了语气,继续严加审核:「汝等也一并呈上路引,报来籍贯。」

    朱举人与书童对视一眼,立刻有了默契。

    前者默默背过身,以两名书童的身子为遮挡,在身上摸索路引。

    叶向高无意间透过王书童腋下,分明看到这厮从怀中、袖口、腰间,掏出一沓文书,逐一挑选。

    他不由眼皮一跳,默默别过头。

    朱举人已然是轻车熟路,迅速拿出三份路引:「我等籍贯凤阳府,旅居京城,此番特意回乡修理祖宅。」

    他本以为精挑细选出更南边的籍贯,说不得便能让这厮纳头便拜。

    孰料。

    这位有德士人眼睛一眯,非但没点头哈腰,反而脸色一沉:「旅居京城?」

    「我说怎么官话不带地方特色,原来是敌方弁骑。」

    这话一出口,两名书童额头青筋暴跳,显然是快要按捺不住了。

    还是朱举人养气功夫最好,他伸出一只拍了拍两人,另一手背在身后按了按。

    敌方弁骑————

    这位有德士人出面以后,言论措辞一直都很有趣,甚至服美役的逻辑也很自洽,似乎是一心为江南百姓请命,甚至还带有一丝殉道者的自觉。

    但马脚总是藏不住的。

    敌方,这个词用在北方身上,心思与内核便昭然若揭了,不还是制造敌我、引导情绪、发明理论、强化身份的那一套?

    说到底。

    《儒参记》这类跟中枢唱对台戏的「官谣」,少不得江南地界上仇视北方的情绪,作为滋养土壤。

    仇恨的对象如此明确,不能怪学子们纷纷坠入彀中—这等煽动蛊惑的言语,脱产之人恐怕最难招架。

    只能说,江南这座大庙,吹起来的歪风邪气,果真也是不同寻常。

    也不知谁在背后炮制,简直阴毒可怖。

    朱举人心中过了无数道念想,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自嘲一笑:「这话言重了,读书人哪能免得了去京城走一遭?」

    读书人,要科举,要会试的嘛。

    有德士人闻言,兀地嗤笑一声:「北京?我去乡下作甚?」

    开玩笑,他都三十了,连中举都遥遥无期,还想骗他去京城?

    朱举人少与这等学渣打交道,不由一时语塞果真是,不必抨击我地域歧视,我不会成为北方朝廷的臣子。

    就在众人都被搞得没脾气的时候。

    有德之士终于勉强颔首:「好了,看在你们都算南人的份上,既然来了,你们觉醒的机缘也就到了。」

    「随我进来吧。」

    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率先进了会馆。

    众人看着宛如魔窟的黑洞洞大门,不由得心神被摄,犹豫之下,竟一时没敢迈步。

    还是朱举人心若冰清,苦中作乐:「来都来了,且听一听这些奇谈怪论,若是坏了耳朵,稍后我做东,请诸位洗上一洗。」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跟上,暗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见其越众而出,众人只能附以苦笑,紧随其后。

    一行人鱼贯步入大门,绕过前院的影壁,眼前立刻是一片园林风光,使人豁然开朗。

    有德之人走在前面,口中简介着英烈会馆的格局。

    「会馆正门往里,依次是正厅、戏楼、神楼、后厅,两侧则是走廊连接的东西厢房、

    东西花厅、东西林园。」

    说话间,有德之人不时扭头朝后回望。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方才进门之后,门外有些奇怪动静,好似呼喝,又似斗殴。

    众人并未关注这厮,只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颇为好奇地东张西望。

    「其中神楼用于祭祀,除了英烈夫人外,还供奉有高邮贞女露筋娘娘,以及浣纱义女冯氏。」

    高邮贞女也是前宋的烈女,据说该女与其嫂夜经某处,天阴潮湿,蚊虫极多,旁有农夫小屋一座,其嫂避居其中,贞女则曰,吾宁处死,不可失节。

    遂为蚊虫所噬,筋骨外露。

    这一听就知道又是衙门为了申报旌表,刻意夸大其词,属于善意官谣。

    至于浣纱义女,则是伍子胥的恩人,流传至今已经二千余年了,具体早已不可考。

    这都是扬州文化自信的一部分,这位有德之士共享到了荣誉,显得颇为自豪。

    「除此之外,其余场所皆可以供士民游玩,会馆方面提供饮食、牌九、蹴鞠、戏曲等各项娱乐活动。」

    这种收费模式比较少见,属于先揽客,再付费。

    至于给多少,就看对于英烈的敬意大小,愿意买几炷香了,总归是能值回票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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