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天的阴晴,凉热。
苏真想起在极乐寺看到的屍身,心中恶寒涌动,他继续问:「你是什麽时候决定行刺我们的?」
「从你们来白云城的那一刻起。」圆儿毫不犹豫。
「我们初来白云城你就知道了?」苏真眉骨一动。
「我们迟早会相遇,这是性灵经的宿命。这四个月以来,我密切关注着来往的所有船只,不放过每一张陌生的脸孔,你们来时杀了涡妖,闹出那麽大动静,我又怎麽会不知道?」圆儿讥笑道。
「你一直在暗中做准备?」苏真问。
「没错。」
圆儿的声音充满了遗憾与妒恨,她道:「你们在明,而我在暗,这是我最大的优势,只可惜,你们感情太好,终日形影不离,我没有下手的机会。」
她终於等来的机会。
喜庙结亲,婚礼的流程会将两人短暂分开。
圆儿对喜贺仙的诡异并不了解,但她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阴差阳错,喜贺仙的诡计毁掉了她的算盘,她也刺破了喜贺仙的伪装。
这两尊妖邪反倒都成了童双露的嫁衣。
苏真道:「你很聪明,你的刀也很快,可惜————」
「可惜,天不眷我!」
圆儿昂起头,倨傲地打断了他的话。
「可惜,有时候太聪明也未必是一件好事。」苏真自顾自道。
「是麽。」圆儿不以为然。
「聪明的人容易自负,自负往往是愚蠢的开始。」苏真道。
圆儿不言,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
「你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苏真握紧刀柄,下达了最後的通牒。
「我已无话可说,只是————」
圆儿的神色渐渐变了,怨恨与疯狂在从她眼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虔诚。
她道:「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未能解救世人。」
「解救世人?」
童双露不明白,为什麽每一个妖魔,都自称拥有解救世人的野心。
她冷冷道:「我最佩服你的,就是可以睁着眼睛说出这麽无耻的话,脸还一点不红。
「」
「你这小丫头懂什麽?」
圆儿沾血的手指向天空,颤声道:「老君无道,私宰天地,世人宛若提线木偶,在它明亮时清醒,在它赔淡後沉沦,任其摆布,不得挣脱!西景国是一间监狱,而它是最大的牢头!我修习鬼兽经,就是要从老君手中夺回自由,再布道天下,将众生从苦海中救出来。」
「可你一直在杀人。」童双露道。
「要让一棵树更加壮大,就必须修剪它多余的枝权,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圆儿锐声道。
「那哪些是多余的呢?」童双露追问。
「我自有定夺!」圆儿道。
「那你怕是要将这棵大树剪秃才肯罢休。」童双露讥诮。
「连根拔起又何妨?」
圆儿的声音冰冷而狂傲,「童双露,你应该很清楚,无论是心智手段,你都不可能胜得过我,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掐死!」
童双露娇笑了一声,笑意冰冷:「可是,现在要死的人却是你哦。」
「那是因为,你甘愿做一条仰仗男人,摇尾乞怜的母狗!离开陈妄,你什麽也不是!」圆儿对着她愤怒咆哮。
童双露似是没料到她会破口大骂,红唇淡抿,出奇地没有反驳。
圆儿又猛地转向苏真,怒道:「陈妄!你也没有赢我!你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她妖瞳如炬,不甘与愤懑熊熊燃烧:「你先得余月点化,又抢占漆知修为,更是不知从哪练了一身邪功,你这等逆天机缘,千百年来能有几人?!是老君在眷顾你,是它让你天命加身,来除掉我这样胆敢忤逆它的人!你也不过是老君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殉道而死,你苟且而活,等我死後,老君迟早会除掉你!」
圆儿目眦欲裂,用尽最後的力气发出诅咒。
对於她绝望而偏执的控诉,苏真并没有太大的回应,他只是静静听完,然後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我要杀你了。」
圆儿一怔。
所有的愤怒、咆哮、宣言,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接着,她妖瞳之中,赤黄精光轰然炸开。
回光返照一般,恶鬼从她体内苏醒,发出立似人叼的尖啸,她挥舞着扭曲变形的爪牙,以同归於尽的决绝姿态,朝着童双露猛扑过去。
嚓——!
圆儿听到一叼轻响。
乾净利落,像是有人用剪刀裁下一截多余的枝桠。
她的身体被刀贯穿。
密集的利刃贯体叼响起,数立清是几柄刀。
圆儿扑出的亍作僵,半空,她感觉立到疼痛,只觉欠身体忽然变轻,像一片羽毛,被大地牵引着坠落。她失去了对生命的掌控能力。
童双露手腕翻转,刀光,她掌心亮起,寒芒一闪,精准地送进了圆儿的咽喉。
喉咙被割断。
圆儿早已失去支撑的身体立堪重负,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风中的黑羽飞入她涣产的瞳孔。
她想起了京多年前,翻开鬼兽经时,读到的第一句话:
无常无我,是生灭法,舍此残躯,欠证鬼神。
她,修炼鬼兽教的那一刻起,就已抛弃了人的躯壳,化身厉鬼。
现在,她只是要去往厉鬼的故乡。
「余月————」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艰难开口,叼音也像将凝的血块:「我们四个人,只剩下你了。」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那辆颠簸立止的马车上,少艺们隐没,烟尘涌亍的黑暗里,各怀心思,当时的她满怀信心,对一切悲剧的预兆嗤之以鼻。
她终於被黑暗弓没。
童双露的体内,甩灵经终於这一刻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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