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了。」
苏真拱手,与童双露在两张小竹凳上坐下。
「两位客人到访寒舍,可是有事?」莲母问。
「的确有事。」
苏真看着这些偷偷打量他们的孩子,说:「方才我听这孩子说起了姑娘的善举,姑娘收养这麽多孤儿,着实不易,在下愿捐助一笔银钱,帮你们改善伙食,添置衣物。」
「这————」
莲母闻言,却未露出欣喜之色,她敛衽一礼,道:「萍水相逢,公子愿慷慨解囊,实在大德,只是————公子这大德,妾身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既然是捐赠,谈什麽回报?」苏真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麽?」莲母问。
「说来惭愧,我们夫妻二人赶路匆忙,至今还未用饭,不知可否叨扰一顿?」苏真问。
莲母似是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寒舍粗陋,只有粗茶淡饭,怕是会怠慢贵客。」
「无妨的。」苏真微笑。
两碗粥,两个馒头,一份青菜。
碗筷洗得乾乾净净。
今天是大喜之日,他们却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吃这粗茶淡饭。
童双露没觉得有什麽不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优雅,像在品尝佳肴。
莲母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们脸上都保持着微笑,气氛温馨,心里却都已雪亮。
童双露笃定,眼前这个温婉清贫的寡妇就是他们苦寻的圆儿。
但现在,她与苏真不能动手。
因为这院子里挤满了二十四个年幼而天真的孩子,他们不能在这麽多孩子面前,对抚养他们的「莲母」痛下杀手。
无声的对峙。
三人都在等老君熄灭。
天黑之後,孩子们会沉沉睡去,那时,他们拔出刀剑,野兽亮出爪牙,胜负会在须臾间分晓。
时间在平和的表象下流逝。
忽然,莲母站起身子,对孩子们温言道:「娘进屋去取点东西。」
苏真道:「我与你同去。」
莲母微笑道:「公子说笑了,公子今日大婚,岂能随意进入寡妇内室?这实在不合礼节,我常常教育孩子,要谨守男女大防,公子这样岂不做了坏榜样?」
苏真沉默片刻,也笑了,道:「姑娘说的有理。」
他没有勉强,又坐回了童双露身边。
他闭上了眼,一缕神识跟上了圆儿,其余的精神则如同一张精密的网,将整间屋子密不透风地罩住。童双露还在小口地喝粥,面带微笑。
圆儿走入屋中後,身体就定住了,一动也不动。
片刻後,她回过头,对苏真报以微笑她也知道苏真在监视她。
轰!
毫无徵兆,圆儿身躯炸开。
没有血肉四溅,只有成千上万的黑色的羽毛从布帛下飞出,同时,院落後方,那片与房子相邻的矮墙下,响起一大片哗啦啦的振翅之声。
一群漆黑的乌鸦,骤然从墙後振翅而起,朝着四面八方亡命飞窜。
又是这招!」
第一次与圆儿交手时,她就是施展这招遁术逃走的!
圆儿清楚,现在的她绝不是苏真对手,等到天黑她必死无疑,她进入房间,只为争取施展遁术的时间。
她必须逃走!
她变成乌鸦的瞬间。
苏真与童双露已飞身而去,追向那万千黑羽。
只是,哪一只才是圆儿的本体?
童双露的灰眸「望」向天空。
当初在三世佛殿,她受囚莲台,绝望地看着太乙宫的女弟子一个个死在眼前,她却无力惩罚真凶。
那时的圆儿心高气傲,对她百般戏弄,凌虐,哪怕此时回想,疼痛依旧锥心。
命运弄人,她又有了一次找出圆儿的机会。
「找到你了。」
童双露低低一语,藏在掌心的匕首激射而去。
碧光一闪。
血水溅开,红羽乱飞。
黑鸦发出一声短促凄鸣,斜斜坠落,跌到了一座民房的屋顶上。
鸟喙缩回,利爪颤抖,乌鸦膨胀变形,化作圆儿的容貌,其余黑鸦也纷纷溃散,黑色的羽毛大雪般纷纷扬扬飘落。
圆儿跪坐在瓦上,捂着被洞穿的肩膀,鲜血从指缝中汨汨涌出。
她还想再逃。
一把铁刀已贴住她的脖颈。
如镜刀身映出她惨白的面容,也映出了她因痛苦和恐惧而放大的赤黄妖瞳。
「可惜————」
圆儿嗓音沙哑,带着自嘲的意味:「第一次踏入孔雀集时,我就有一种预感,这里要麽是我的成道之地,要麽是我的殒命之地。」
「这里一定是你的殒命之地。」
苏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
「你凭什麽肯定?」
圆儿艰难抬头,望向持刀而立的年轻人,仇恨与不甘鬼火般跳动。
「因为你是乌鸦,不是孔雀。」苏真道:「食腐偷生的乌鸦,怎能披得上孔雀的华彩?」
圆儿轻笑了一声,似是不屑。
苏真刀锋微微下压,问:「这三个月的六桩命案都是你做的?」
「不是。」
「不是?」
「不是六桩。」
圆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道:「是二十七桩,不是每一个人的死都有人关心的,其中二十个人,不是游侠,就是乞丐,哦,还有一个是莲母,不过,她的屍体被我藏起来了,因为我要借用她的身份。」
「你杀了这麽多无辜之人,为什麽偏要装成莲母?」苏真问。
「因为我不仅要杀人,也需要行善。」
圆儿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颤巍巍地压在心口,道:「这颗心脏很好,但它有个问题,它一会儿是魔,嗜血残忍,一会儿是仙,悲天悯人,我需要虐杀来饲养它的魔念,也需要行善来填补它的良知,否则我会疯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