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理会我,从袖子里拿出一些东西来,以最快的速度弄好了鱼后,支起一口锅,点起了柴火。
我看着火焰摇动,觉得它像旷野里飞舞在花上的蝴蝶,只是被无形的力牵着怎么也飞不出去。
公子,你答应的我,可还记得?苏先生隔着火焰问我。
当然,大丈夫一言九鼎,怎可食言?我笑着说。
这里没有九鼎,只有一只铁锅,不过也可。他哈哈一笑,那就请接着记号吧。他隔着火焰向我遥遥一指。
只觉得一团火焰落在了我的心上,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向身体各处奔袭而去,最后有一簇小小的火热停在了我的手腕内侧,我看了下那里,一块火红的印记如花般生在那里,鲜艳若滴。
我抚摸了下铜钱大小的状若花朵的红印,心里竟然涌起无边的温柔来。那种感觉像股热流充满了心房。
对这印记还算满意吗?苏先生微笑着问我,他的眼睛幽深,似乎里面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很好。我摸着它微笑着说,但心里隐约觉得它一定是被赋予了什么使命,只是不知会否因此改变了我的命运。
暮色渐渐进了小亭,酒令下的我们大多都醉意朦胧了。我一向酒力过人,但这一次却深深沉醉。
我们一行人摇晃着往回走,有人一路唱歌,有人一路吟诗,我被苏先生搀扶着有些神智恍惚。
进了城门后,我们各自散去。我独自往回走。有灯火在身边一盏盏亮过去,我凭着仅有的知觉坚持往家走。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啊,呦,还喝酒了。小顺子的声音在我即将倒下前响起。
我被他扶着走进房间,被放在躺在床上,朦胧中,我听见小顺子说,少夫人,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少爷喝醉了。
吐了吗?给他喝了醒酒汤没,说话间她冰凉的手落在我的额头上,一股清凉从脑际向身体深处流去,在腹底打了转后,被一股突然升起的火吞没。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任身体里的火向她蔓延,她似乎吃惊不小,大声说,松开我,快松开我。语气焦急。小顺子,快把少爷的手拿开,他中邪了,快。
被她声音一激,我似乎清醒了许多,但抓着她的手却不肯放开,只感觉把她溶进自己的身体里才好。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小顺子焦急地问。
滚远点,我与夫人有话说,滚。我喘着粗气大声呵斥他。不顾他在与不在,我一把把夫人搂进怀抱,强行吻下去。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温柔,我无比深情地吻着她,如果时间不曾停止过,那它一定曾在某刻放慢了脚步。
她被我褪去了衣衫,只留下一条薄如蝉翼的丝带裹在腰间。她从最初的抵抗,到最后终于撤去了全部的防线。我们陷落在温柔的城池,不问天上明月星辰。
我肆意在她的身体上获取快乐,她在我身下如花般娇艳,微红的脸旁和迷醉的眼神,让我更为动心。
我低头看着那条红色的腰带,随手拉扯开她。不可,夫君,她软弱无力地呼救。可已经晚了,我看见一条细长的红色印痕裹着她的腰。我呆呆地望着她,脑子里忽然一片混乱,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说着什么,可就是听不清。
我看着身下的她,从腹底再次涌起火焰,并且与手腕的印记燃起来的火遥遥呼应,我又一次沉入她的身体。
不论身外有否风雨,我们的风雨却来临了,我身体里的火焰终于汇集到了一处,然后向她蜂拥而去。
她一声惊叫,我看见有血从她的眼角流下,只是我身体里的火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她涌去,已不受我控制,我的神志也随着它慢慢委顿趋向枯萎。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声呵斥惊醒,睁开眼睛后,看见血流满了床榻。
我的夫人,她腰似乎断裂了一般,血从那里已放慢了流淌的速度。我无力呼喊,眼泪顺着脸庞一路而下,耳边响起暗处的对话。
公子,你这是何苦。你的命运本是天定,你也寻到了高人指点,何必再结怨恨?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想我扶苏应该得到天下,但却因为他这种人从中做了手脚,改变了天下苍生的命运,这笔帐我怎么能不找他算呢?是苏先生的声音。他说他是扶苏,难道我和他有过什么过节吗?
都是前世的事情了,你也太在意个人得失,有失公子风仪。这样的心态怎么能威仪天下,造福苍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苍生也然。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那就让上天来惩罚我吧。我虽然借助他的手让那只蝴蝶从此灰飞烟灭,也就是让他知道失去的滋味有多痛苦。他的声音里复仇的快意。
她的魂灵本来就是我用红帛裹着来的,这一次被他一扯,更加上她失去了蝶衣,又怎么能不湮灭呢?想我从中做了那么多努力,可每次都晚上一步,看来真是造化弄人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充满疲倦与懊恼。
他已经醒了,就让我帮他找回往事的记忆吧。苏先生的话语若冰冷的风吹过春天的花朵,令人委顿。
不可,你也太过分了。所谓适可而止,因果循环的道理你应该懂的,没有想到,你的心如此狭隘。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
你已受制于我,就不用再操心了。他哈哈一笑,从暗处走了出来。
果然是苏先生,只见他换了一身前朝服饰,华美里透着高贵。他慢慢走到我的身边,用手摸了下我的脸,说,你也别怪我,只因我也曾死得好冤枉,本来想让天下安平,只因你,或者还有他人一起打乱了原有属于我的天下,你不知道失去的滋味有多难受,我在自杀时发誓一定要报这个仇。
他的手指按在我的太阳穴处,有热流慢慢流进我的心里,在那里生火成堆。
如果说冰川也可以融化,那么所有的禁锢也必将会被解封。
我终于想起往事的记忆。那些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她被腰斩的瞬间。
鲜血喷涌,不仅仅在记忆里,而且此时更从我的口中涌出去。
原来是我害了她,原来她曾为牺牲了自己,原来过去的感情不仅仅是感情,还有以死相抵的支持与爱。我的眼泪无限流下,无法控制。
我无比后悔中掌的瞬间放弃了自己,怎么可以置她于不顾独自飘零,如果没信念,她又怎么能找到我?
爱究竟是信念,还是信仰,或者是与他不计后果与回报的相随?我在心里问自己。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什么前尘往事,如果真能一切都随风,我现在只愿一切都没有来过,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相遇,不要她为我如此付出如此痛苦如此湮灭。
如果爱到最后是一个人从此消失,我愿将爱凝成琥珀,让懂的人看看就好。
公子,是老夫来晚了。我看见胡先生从暗处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赫然是老古。
原来是他帮你解了封印,看来一切真是天意,那就让我们的怨恨从此一笔消解,各自为安吧。扶苏公子傲然转身,然后凭空消失。
老古刚想追出去,只听胡先生说,随他去吧,只有这样他才能转世为人,或许还能成为帝王。
我的眼泪无法抑制,像永远不能枯竭般的流淌着。
只听胡先生说,这么多眼泪流在这里真是浪费,我正有用,一起到我这里来吧。他从我怀里掏出那枚内有七彩蝴蝶的琥珀,放在手上,只见我那些流下的泪水若被吸附般全数涌了过去。
一枚更大的珠子在清冷的光下发着幽冷的光芒。胡先生说,你看看这珠子里有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原神在渐渐散失,但还是努力想看清珠子里的物件。
那只美丽的七彩蝴蝶,静静地停在其中,小蝶的面孔若隐若现。我轻轻地叫起来,小蝶,小碟,小蝶我欠你太多了。我一边叫着一边闭上眼睛。实在太累了,身体的力量终于散尽,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究竟是不是梦?我看见自己躺在血泊的床上,面如死灰。难道我死了?
他怎么又死了?我们总是晚来一步,老师。老古站在床前看着我的身体说。
没有早晚,来的正好。胡先生拿着那枚珠子看了看,说,也许这才是天的妙意所在。
又是天意,真他妈听够了。我们就不能阻止一下,助他早日回到本我去吗?老古不耐烦地说。
就让他去吧,我们随着去看看,还需要我们做什么。他似乎看见了飘在空中的我,长袖一挥,幻境随之消失。
还不醒来吗?只听有人在我的对面大声笑着说。
我似乎从混沌中醒来,看清了眼前虬髯蓬飞的老古,不禁微微笑起来。所有的故事我都想起来了,老古。
想起来就好,那你有何打算?老古眼睛亮亮的问我
不知道胡先生现在身在何处,既然他能把一株树的眼泪收成珠子,那里面一定住着小蝶的魂灵。想来他会有办法让她魂魄合在一处。我胸有成竹地问。
老师去找那只蝴蝶了,他说你们的情债太重,还要在尘世住上一段时间,还说最好的修炼就是在人世做心灵通透的自我,让万物生长在心里。老古一边喝酒一边说。
我们坐在桌前对饮,没有多久就把一小坛的佳酿喝个干净。他似乎意犹未尽,很放肆地打了个酒嗝问,还有酒吗?
方圆数十里,如果我家没有酒,那真就没有了。我叫人迅速上酒布菜,并叫来如烟。
你是那尾鱼吧?来报恩的吗?老古看着如烟问。他口无遮拦的样子把如烟吓了一跳,赶紧躲在我的身后。
有些事情,你知道就好,何必都要说出来。我搂过如烟,从心里知道,她是爱我的。
是啊,有些事有些人总在纠缠着,可又有些人有些事却永生不再往来出现。这并不是一个规则的世界,一切似乎有迹可寻,可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老古居然说出如此戏剧的话来,让我有些吃惊。
我问他,你刚进来的时候,何出小蝶醒了不会和我善了的句子来?
哈哈,我和老师打赌说,你把她原神弄散了,我想她一定会记恨你。老师说,这样更会让你们在尘世纠缠更深。现在看来,他说对了。
原来如此。我想起小蝶楚楚动人的样子,心微微疼痛起来。如烟似乎感受到了我暗处的情感流动,握着我的手轻轻收了收紧。
我看了一眼如烟,这个美丽的女子原来是一尾鱼幻化的,难怪有一手无人能敌的绣功。
人一生还是多结善果好,在这因果相报的尘世,说不定某天落难了,还有一个人等着你去喝酒言欢。人人都说这是炎凉的尘世,其实,想想,当你孤独的时候,能有一个人愿意陪你说话,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与温暖。
如烟把承载着小蝶的琥珀递给我,我看着琥珀中的小蝶,想她用了多大勇气把自己七彩的蝶衣脱给了我,好在胡先生及时把它收进了我的泪珠,不然我还有什么面目去想起她、对得起她的爱与期望?
木言,无论你到哪里都带着我好吗?如烟幽幽地说,
哈哈,你这家伙究竟好在哪里?真不知道她们看上你什么了?一个优柔寡断心灰了就放弃的男人怎么就会让女人喜欢呢?真搞不懂。他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然后站起身来。我去找老师,他让我把你的记忆还给你后,去把你的原神带来,我可不能耽误了行程。
我看着他凭空消失,从心底感激有这样两个人一直追随着我奔波来去,穿行在人间,这一路风尘也真累了他们。
如烟叹了一口气,靠着我说,其实一直都希望你不要想起过去,就让我一直陪着你,我害怕来的一天终于来了。请原谅我一直隐瞒着你,我来不仅仅只为了报恩,更因为看了你第一眼后,我就爱上了你,我一直感谢扶苏公子,是他让我在莽莽世界中与你相遇。她说着说着泪就流了出来。
我握着她的手说,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关心与体贴,你让我活得无比自如与自信,没有你,也许我一直会沉浸在混沌中,渐渐消失了灵性。我抚着她柔软的头发,仿佛感受到了她惊若寒蝉的日子在其间流淌。
如烟依偎着我,身体有轻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否在惧怕失去。我搂过她说,如烟,这么多年有你在身边,也真辛苦了你。
或许是因为如烟在私下的保护,才能让我如此安然地活到现在。难怪她从不陪我去寺院,原来她是不能自如进入其间的精灵。
木言,我好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可是我答应了观音菩萨,等到你恢复了记忆,我们的缘分也就尽了。她泪眼婆娑。可是,我好舍不得离开你。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着,好象明白什么在向自己靠近。
你究竟答应了观音菩萨什么?我握着她的手问。他们之间好象有着什么协议,不为人知。
她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说,那一年,我在彩云之南的湖水中和一群小鱼嬉戏,清澈的湖水像面镜子,倒影着山川与白云。有尾鱼说,你跳出去看看,山的那一面还有什么,听说是一个叫做尘世的地方,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得意忘形,一跃而起。可就在那时,我遇见了扶苏公子,他把我带到了你的面前。那时在场的人大多想吃了我,只有你眼睛中流淌着怜惜,那是从一个人内心散发出来的良善,让我一下子爱上了你。
故事仿若昨天发生一般,只是其中慢慢渗透进了太多的东西。
她靠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后来,你让扶苏放我回去,他把我带回了原处。可是心里有了你的影子,让我无法再安静修炼。有一天,观音菩萨来到湖边,让我去完成一个使命,我说可以,但要帮我去到你的身边。她说那个使命就是保护你平安地活着,当某天你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使命与缘分也就结束了,我必须回到湖里。
这许多年,她清楚地活着,而我只是混沌的存在。这种滋味谁能了解其中有多少的凄楚与不安?我搬过她的脸,梨花早已带雨,仿若春色将晚。
菩萨曾从我身上取了一片鳞去,如果我执意留在人间,将会从那个地方溃烂,直到死去。她让我再看她的后背的红印。
我曾问她后背上的红印为什么那么红,她说是天生的。果真是天生的吗?天生究竟为谁生,又为谁生?
我掀起她的衣服,看见那红印早已褪去了颜色,正在溃烂。这是可怕的宿命,让人无法拒绝与抵抗。
我看着溃烂的伤口,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我们无力改变与挽救。即使是精灵,也不过是让他人随意就可留下的伤口罢了。
我的心一点点收紧,好似有疼痛从那里染遍全身后向很远的地方飞去,带着我的迷茫与无助飘于远方。
木言,我并不害怕死去,但不能因为我让你失去自己。来之前,观音菩萨曾对我说,如果因为我的执意,将会祸及于你。如烟一脸的痛苦,仿佛她已预见了因为她的过错成就了我另外一种归宿。
我看着她溃烂的伤口,眼泪不由落了下来。如果这世上没有我,小蝶、如烟、胡老师,老古等等人会有另外的活法,或许不会有这样的痛苦与奔波。都是我的错,请你们原谅我。我轻轻闭上眼睛。
木言,木言,快醒醒,我要走了,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如烟轻轻地哭泣。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但就是不能,身体像生了锈一样,无法动弹。
我知道你也累了,那就好好休息吧。请原谅我的离去,请你相信,即使死我也不想离开,但如果因为我而伤害了你,那绝不是我之所愿。这是我留给你的礼物,如果有缘,请去看看我。她把一枚东西放在我的手里,我的眼泪再次涌下。
她的手划过我的脸颊,我能感受到她手上冰样的温度,只是我无力去握住她的手,给她温暖。
就这样离别了吗?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看她背影的机会?我忽然痛恨天意的弄人。
身边的人总是为我所累,来来去去,在滚滚尘世中身上落满了尘埃。想他们一张张生动亲切的脸,心如荒原上的草,任风牵扯。
阳光落在脸上,有温暖的感觉,我终于睁开眼睛。恰好有仆人进来问候,我应声了下,努力起身。
看着手上白玉样的鳞片,想,这又是一个因,可果会在哪里呢?抚摩着它光滑的表面,犹如触摸如烟的脸,清凉的背后,会否只是苍黄的昨天?
没有了如烟的房间似乎空旷了许多,放在四下的物件上也在沉默,像懂我一般在静静收去她的气息。
有只蝴蝶从外面飞进来,停在我的肩上,细细私语。外面是晴朗的世界,风带着阳光的温度落进来。
我终于听清它的话语,它告诉我有很多蝴蝶正向这里涌来,我将会见到一个故人。
果真有蝴蝶陆续飞进房间。如烟曾用心善待过它们,它们会为她而来吗?
有人来通报说外面有人求见。想不出这时候会有谁来,很久不在外面走动,许多朋友都少了联系。
郁郁地站起身向外面走,心还沉浸在如烟离去的苦楚中。原来,人世的悲欢背后竟然有这么许多的牵扯与因果。
公子,你看我带谁来了?站在门外的赫然是胡先生,他依旧是我在石桥上见到的模样,清瘦干净精神矍铄,大有不落尘烟的样子。
看见他,我不由悲从中来,如见亲人般眼泪夺眶而出,心中的委屈与无奈早已化成了水,绕在血脉上。
你还是过去的样子,心柔软得让人怜惜。真想不出,你会是木的化身。一个清幽的女声从胡先生后面转过来。
小蝶的微笑如春风,并没吹暖我此刻的心。看见她我越发伤心。这个女子曾随我受了那么的苦痛,可我却无力保护,更无以回报。
胡先生向我微笑,我忍住了眼泪,还以微笑。这时,有蝴蝶越聚越多,像在开一场盛会。
有人好奇地围拢过来,大约从没有见过小蝶的如花面容,大都惊叹。
如烟和小蝶属于两种不同类型的女子,如烟沉静大方,有仿佛可以看穿人间悲苦的从容,而小蝶似乎就是一只飞舞在尘世之上的蝴蝶,灵动妖娆,风姿卓然。
小蝶过来拉住我的手说,不请我们进去吗?明亮的眼睛里倒影着尘世之中的我。
我错身将他们领进门。这几日,家里一再出现奇事,侍从们也许早已听见过我的宿命传言,也都见怪不怪。
我让他们上了些酒菜来,然后三个人坐在一处,听胡先生说去遗世之源的经历,自然惹得我一片唏嘘。
那日,他到达遗世之源,经过劝说,终于征得了婆婆同意,见到了无形的小蝶,虽然经过了很久的时间,好在小蝶在婆婆的帮助下修炼成形,没有散去原神依附的魄。他便把困在琥珀中她的原神解放出来,两者合在一处,更在婆婆的帮助下,经过七日的自我修复,终于魂魄归一,并且在修为上更上了一层楼。
我仿若看见了她们重合时的光华与美丽,看着小蝶清澈的眼睛,真心为她高兴,她能有今天也是从苦难中获得了佛的旨意,最终抵达了超越自我的境地。
胡先生说,婆婆也算出你们还有未了的尘缘,所以才同意我带着她来见你,其实,你们也只有了了尘缘,才可以成为上仙。
其实成不成什么上仙,已不重要。也许那曾是我梦寐以求的向往,但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我觉得能够安稳的在尘世活着,然后死去才是最好的归宿。时间虽然久长,但从不为谁所有。即使成了仙家,也不过是一半清醒一半混沌的木头。
实在不喜欢近似麻木的修行。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小蝶的眼睛竟然有些心灰意冷。
如果只是为了和她一起登上仙界,我愿此刻就了断尘缘,独自死去。一个无人相知相伴的世界,不要也罢。
欢乐对我来说,是让心有所依,然后携手飞翔的自由与坦荡。如果彼此的心不再相连相通,只会成为路人,不为我之所愿。
正说话间,只见老古虬髯蓬发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他一脸倦容,好似走了许久的路。
我站起身来迎他,他看也没看我,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然后拿起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小蝶笑着说,是不是那个木头不愿意出来?他就是那个样子,你别生气。
老古转过脸来看着我,正色地说,在你的内心里,从没有真正懂得坚持是什么?所以你一直生活在惶恐不安中,过着心灵流离颠沛的日子。一旦遇到了困顿,就自我退却,自我毁灭,可你是否知道,你的存在未必只是你一个人的存在,还有人会为你和你一起存在着。
他说的对,这是我心上的病痛,可我无力走出,虽然在内心中有所坚持,但到了抉择的关口却想着放弃。今天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悲从中来,内心里的伤痛像潮水一样涌出。
小蝶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那是温暖的手,也是理解的手。我明白她是了解我的,可我一直在辜负着她,从没有为她改变过什么,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不能勇敢面对的人。
婆婆曾告诉我,在所有的修行中,心的修行不仅仅是开始,而是无限伸展的,具有生命,如果心中没有阳光,一切都会委顿。小蝶说。这时,从她手上传来一股力量,像春风,所到之处泥暖草生。
在漫长的时光旅途中,我从一株树成长起来,越成长越觉得自己单薄,越觉得这个世界那么的大,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也就越想进步,可修行不仅仅是在时间中的坚持,更是心的宁静,可我一直无法找到宁静的方法,于是渴求得到指引,后来终于知道真的指引是心与万物的呼应,只是我无法找到进入万物的门。
其实,没有什么门,一切的认知是被超越的,只有凌驾在心之上,才可以看见心的本身。胡先生似乎洞悉了我的所想,出言点化。
只有凌驾在心之上,才可以看见心的本身。我从没有想过要从心中脱离出来,去看清心的所在。这是另一种境界,我未曾抵达。
一个人只有认清了自己,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会得到什么,能得到什么。我随胡老师一路走来,在尘世中追着你的足迹行走,经历了世间悠长的苍凉时光,越走越觉得温暖。因为我觉得心越走远,越可以得到更多的阳光,也就会越清澈。
这样的话不该是从一个虬髯蓬勃的男子的口中说出来,可见这世上什么事只能看它的外在。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未入门的武夫,好在有你点拨,种下了慧根,不然他也不会有这样的今天,能得长生还因他有仙缘。胡先生微笑着说,大家能聚在一起也是因为彼此有缘。
小蝶一直没有放弃向我传输力量,那股力量在我身体内旋转,试图要打开什么,但却有另一股从我身体内衍生出来的阴寒力量与之对抗。
冰火在我身体内纠缠,若解不开的绳索将我紧紧束缚,脱离不去。我渐渐有被淹没的幻觉,神智趋于混沌。
你不要妄动,他这时候正有心魔,不可操之过急,他还需要时间。胡先生说。
可话音刚落,我的心中幻象重生,有股火从心内燃烧开去,然后在身体内形成火海,将我吞没。我大叫一声,昏迷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回转神来,身体若被冰雪包裹,冰冷异常,有如身在黑暗之中,看不见阳光。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身边的景物。多少年了,这里还是一派祥和的气象。一切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可真是原来的样子吗?我还是原来的那株树吗?
有水声弥漫,还是那条隐藏在尘世之外的河流声响,依旧动听迷人。
在河岸之上,又一株遮天蔽日的垂柳,数万柳条在风中摇摆,若君子衫下的垂摆,翩翩若飞。
我终于回家了,我终于回到这里了,我终于可以回来了,经历了那么多,我还能够回来,早已对这里不再有幻想了。有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这里是我生长的地方,我熟悉这里的一切,只是这一趟红尘走过来,心越发空了。
我看着茂密的大树,叶子们在风中欢呼,似乎在迎接我的回来,可我太累了,已经没有心情和它们一起高兴了。
我终是被他们带回到了这里,回首往事,在那些惨烈的故事背后,许多无辜的生命因我飘零。
我想起了扶苏公子,还有大秦那些因祸乱而死的子民,更想起了如烟,以及一些身边的人,他们的命运因我改变,可我辜负了他们。总想有益于他人,但世事无常,有些事并不为我掌控。
阳光清亮,照在这一片空间上,这里曾是我的天下,现在我只想睡一会,哪怕不再醒来也好。
我轻轻闭上眼睛,感觉身形向空无慢慢而去。
不可。那一句惊诧之声并没有阻止我的消散。
就让我在这里散去吧,这世间所有的过往都已看透,到最后能走出来的,也只能是自己。不愿再活在别人眼睛和谈论里了,太累,也伤人。一个人伪装多了,到最后恐怕连自己都认不清了。
我只想做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容我在此死去,让那些留在身上的时光若星辰散在天宇吧。
一阵风过,把我的神知全部吹散,只是空气飘着淡淡的香味,那是小蝶身上的味道。
有五彩的光华冲天而起,更有一个青色的影子从光华中跃出,追着我星星般散在空中的神知,把它们一一收拢。
我渐渐恢复了知觉,我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那里仿若有清澈的水在流动,更有微笑在其间荡漾。
他究竟是我的倒影,还是我是他的倒影?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的脸,心生疑惑。
我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体内流淌的声音,而我身体内更有另一个声音与之呼应。
他眼睛中有晶莹的水珠在滚动,一如大梦初醒般,生机盎然。
我知道你累了,我只容许你睡在我的心里,你怎么可以放弃我呢?这是熟悉的声音,曾从我的胸腔里传出来的,但此时我什么也不想说。该说的话,不用说也能明白,不懂的话,说了只能让彼此更远。
你们两个有什么话以后说,过了时辰,你们都将在这个世界上散去。胡先生微笑的话语如春风,吹过我的心野。这是温暖的感觉,有泪从我的眼角流下来。
只见小蝶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锦囊,然后从里面掏出许多彩色的花瓣,抛在空中。
在漫天花雨中,只见胡先生双手合什,从掌间有光华慢慢伸出来,渐渐笼罩住我们。
在光华的圈子里,我回顾往事,那些无可奈何的往事像花朵,在我眉目中渐渐盛开然后凋落。
我们彼此走进,越走近越觉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不再为我熟悉。那是一种安静的力量,似乎与天地相呼应。这是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境界,不知他是否另有奇遇。
我慢慢走进他的世界,原本以为那是熟悉的家园,直到走进后,才知道,这里早已别有洞天。
那是辽远的世界,顺应自然的走向,能感受到万物的生机。
这是我一直不能触摸到的世界,几何时生命不再单一,万物如生在心中般律动着,潮汐汹涌,却漫不过岸去。
我微笑着散开,星星般的光亮四下而去,我终于和他合而为一。
我们终于重逢,不再分散。好多年了,他独自流浪在外,凭着一腔热血闯天下,可天下怎会因一个人的力量而改变呢?
苍生自有苍生的命运,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与春天,想要留住时光的,只有觅得神迹。
那天,我伤心欲绝,面对杀戮,从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生命因我而死去。一直认为每一个生命都来之不易,应当珍惜。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总有些人想从别人身上获取果实,而且还打着理所当然的幌子。
我承认自己是只妖,但并没有为祸人间,可为什么总被苦苦相逼?我爱小蝶,他们想要她的蝶衣,可蝶衣是她的生命,而她等同于我的生命。
很长的时间,我都没有走出那一天,我藏在树身内心念灰暗。直到有一天,胡先生请来了无相大师,在他一番教诲下,我才重新燃起生念。
无相大师说,万世之物与一日之生相同,没有所谓的长短,都是命运,走不进无就不会知道有,有是相,如浮萍,在时光中寻觅生机,才能捻着水的美好。
当他说到,相由心置,相破物生,生之回回,机之荡荡。我仿佛看见一树树的桃花在次第开放,布满了山川。
我看着无相大师的背影,在空明中隐去,我隐约感觉他把什么留在了那里。
究竟有什么留在了那里?我在后来的日子慢慢领悟,我们能留下的不仅仅是往事,还有无限的生机,以及禅意。
我往空落处微笑,竟然能感受在那一面空无处,有一张灿烂的笑脸对我点头称许。
我渐渐打开心中沉淀的往事,让光阴之水逐一清洗,然后浮在明亮的时光上,让之结成一株光彩夺目的树。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我决定去一趟阳山,看看小蝶曾经的主人,我想请他帮我把小蝶散去的魂魄找回来。
我见到了那个风姿卓绝的男人,他眉眼生春,满目生机,那是一双让人永远陶醉的眼睛,他看懂了我的来意,随手撒在空中一面景。我看见小蝶在一块剔透的琥珀中沉睡,在她不远的地方围绕着无数星星般的光亮,我知道那是她所有的岁月。
我满心生疼地看着她沉睡,她曾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连给她一个安身的所在都不曾有过,想起我们之间的种种甜蜜与忧伤,泪水不由滑落下去。
如果给我们能够重逢,一定好好待她,让她安稳存在,不离不弃地陪着她直至永生。
我在心里轻轻呼唤着她,小蝶,小蝶,快点醒来吧。我用力把心底的爱缀在呼唤上,相信她一定能听见。我沉浸在一次次没有回声的呼唤中,终于感觉到了她的回应,那是来自心的柔软,仿佛携带着来自天宇的美丽。
是她在回应我吗?我问阳山主人。他满目春风地看着我,微笑点头。
那个温暖的男人告诉我,其实,很多时候,一个人只有自己才能唤醒自己,所有的往事都是有颜色的,不是用来记恨与哀怨的,是用来包裹生命本体的,做不到透明,至少要看见自己。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琥珀是让你看见生命一直是活着的,哪怕已经不在,还能让你感受到生机勃勃的过往,因为属于他的时光从未散去。
他把小蝶起死回生的景象布给我看,在一片花丛中,胡先生把由我眼泪凝结而成的琥珀化去,让安睡其中的小蝶魂魄相见,然后用法力让之重逢相合。
在小蝶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不禁微微一痛,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跳,更有热流从身体深处涌出,流遍全身,它似在身体内吹起的春风,所到处,花开满树。
我明白胡先生为什么要用我的眼泪来安放小蝶,是他已在无相大师那里得知,我们需要彼此点化彼此激励彼此温暖。
原来,这世上所谓的尘缘,不过是心心相印安生守望彼此鼓励的温暖。
所以,我才会在另一个我散去的瞬间飞出来与他重合,现在我们终于合而为一,我微笑着看着身边的朋友,他们一起向我走来,面生微笑。
小蝶说,一切像梦,但不是梦。还要请你随我去世间走一回,可否。
能走出来,还怕再回去一次吗?我心底一片光亮地向小蝶笑着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她妩媚如花,仿佛春天生在脸上一般。其实,我很想去看看那条鱼,不知如何?
大家一起笑起来,我微笑着说,你真想见吗?
见就见呗,但不能和她说太久的话。她故意装做不高兴的样子,却分外动人。
在大家一片笑声中,老古说,你们去就去吧,不过得先陪我们喝顿酒,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我们一起大声说,震响了整座山林。在一片回响中,我想,这世上所有同在的生命,不仅仅是缘分,更是彼此的温暖,但愿不要再相互倾轧,当好好珍惜与留念在一起的时光与记忆。
阳光在山外火红如盘,整个世界仿佛如谁也不可或缺的所在,紧紧生在一处,仿若琥珀。
本章已加载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