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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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蝴蝶_最新章节第一篇:七色蝴蝶



    进来吧,有事要说吗?我轻轻地问。他果然应声而入,俯在我的耳边说,公子扶苏,想见你。

    我与公子扶苏经常见面,对他略有看法,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君王不可太过理想与直白,不仅要有仁德,更要有智慧,不懂得梳理人际关系,吃苦的是身边的人,或者是天下子民。

    我看了一眼老古,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说,我建议你还是见一见他,他虽然威仪不足,但有蒙氏几位将军相助,以及他是长子身份,理应顺位坐上帝王之位。

    这些道理我是懂的,不过在心里并未认可这样的想法。当然,见还是要见的。

    与扶苏见面竟然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来。我们相约在一处郊外的住所,他一身便装,风流洒脱,完全一派书生气质,与我心中的王还有很大的差距。

    我们没有寒暄,他单刀直入地说,不知道丞相是否知道皇上最近迷上了炼丹,想长生不老。

    我看着他眼中的笑意,他好似早已胜券在握的样子。我点点头,心里揣摩他会往下说什么?

    他说,听说你身边有一女,身上藏有良方,何不献出来,让我带了去,以后我得天下你功劳最大。

    他语气平缓,但我心起波澜,从未想到这个公子还有如此手段,如果这不是蒙恬的计谋,难道他身后还另有高人?这时候,我想起了赵高,这会否是他中书令一石数鸟的离间之计,不禁汗流浃背。

    我思绪千转,实在想不出如何对答,正巧有人来报,好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说,公子示意我先离开。

    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索,究竟谁让我们见面的。我承认也曾想过把她献出去,但随着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卑劣,她身上仿佛有某种力量牵扯着我,好象真如她所说,我真是那个树妖。

    我的马忽然惊起,勒住缰绳把马停在一边,但见狭窄的小路上,一位老者站在月光下,像从天外来,身上散发着超脱凡尘的气息。

    老师。老古跳下马来。这时,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快马单骑的出来,原来,他不仅要我见扶苏,所见的还另有其人。

    主人,我们借一步说话,好吗?老古有些心虚地说。我洒然一笑,说,既来之则安之,相信你自有主见的。

    丞相,果然好气度。老者声音如线,却在风中一点也不散乱,直入耳底。

    我们快马在月光下奔驰,转眼到了城外的一个峡谷处,在它深处有一个草庐,里面竟然素雅洁净,仿佛画中。

    燃一盏油灯,我和老人对坐,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及时布上酒菜。

    老者举起杯子说,丞相,你是贵人,还请别见外。说完一饮而尽。我在灯下看他清朗的面容,竟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举杯也一饮而尽,微笑着说,谢谢美意,果然好酒。老者说,酒是好酒,只是人却对面不再相识了。

    这话里有话。我有些好奇地问,难道我们曾是故人?故人这个词在这时候说来,让我心里生出了暖意。曾和另一个人也说过故人这个词,那时觉得它有无奈的流离感,现在却觉来并非如此,确有几分美好,虽然我还不曾想起他是谁。

    丞相,现在是否认为世间事要适可而止?老者在替我斟上酒前,轻声问。我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规劝来,这是诚挚的声音,来自肺腑。

    这些年,我早已练就查阅他人言语真伪的能力。这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关怀与引导,从声音里我仿佛听出自己陷进了某个危险急需急流勇退。

    只是这个善意的话语,反惹起了我争胜的心,更何况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随时都可以从容进退。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在如豆灯火下,开怀畅饮,闲聊中,我得知老古在无意中认识了胡姓老者,并且得到了他的指点,在修为上突飞猛进。

    在回去的路上,老古告诉我,那个老者并非人类,是一个得道的狐仙,曾和我有过一段缘分,这次来本想帮我解化险恶,只是天意难为,他也只能静观其变。

    我轻轻一笑,对他说,所谓天意不过是庸人自圆其说的谎言罢了,没有实际的意义。综观朝廷,除了王,谁又能奈我何。

    老师说,那个赵高心机深沉,恐怕会给你带来祸患。请你千万小心,不能落了把柄给他。老古这个貌似粗犷的家伙,细腻起来也非同一般。

    我们在天亮前,抵达府邸,从小门进去后,我就觉察出了异样,凭直觉推断昨天曾有人来过这里。

    我直奔内室,刚推门就听见小蝶说,相爷,你终于回来了。语气中充满了疲倦。我推门而入,扶住了小蝶摇摇欲坠的身形,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蝶调整了下气息说,从你走后,就有人试图进入内室,好在我在你离开后就设了结界,那人无法进入,就在外面下了千机散,我用百花粉刚刚才化解完它。

    难怪我在进入府邸后,闻到了细微的花香,一定是她用法力逼出身上的百花粉破解了千机毒。

    千机毒一直不为民间所有,大多传自宫廷,难道宫廷中有人要对我动手吗?如果除了赵高,还会有谁?真会是扶苏吗?难道他与我见面只为调虎离山?

    一切不容我细想,因为早朝的时间快要到了,我不能让人看出我的疑惑来,让所有的风浪来都来吧,我要做一个一直坐在岸上的观潮人。

    朝事不用细说,都是些琐碎的杂事,来自不同的地方。王最近气色不好,我想是因为吃了太多丹药的原因。

    在朝事即将结束的时候,王忽然宣布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他决定第五次巡行,他说要再看看各地的民生,以及子民。

    没有过多久,我和公子胡亥获准与王同行,巡行的路线由从咸阳出发,途经武关、沿丹水、汉水流域到云梦,以及沿长江东下直至会稽,在会稽祭祀大禹后,从太湖起一路北归。

    天下民情所到处一片升平,其实,我从那些沿途的风景中,看见了王朝的隐患。

    王确实是人间的王,但所得到的天下太匮乏了,即使他用尽心力也是惘然,这样的世间需要另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修复才能国泰民安。我忽然理解他忧郁的眼神下,渴望长生的愿望。

    我看了看长车上的王,他正在剧烈的咳嗽,一路风尘,他终究是老了,也太累了,身体不足以抵挡如山的风寒。

    这时,长天上一字雁阵正在飞过,不知哪只雁丢下了一句嘶哑的长声,让我有些悲从中来。

    想自己随王也是数年,子嗣们也大了,帮王也做了那么多事情,只是至今还没有弄明白内室里的小蝶究竟是怎么回事情,是梦幻,还是故事?

    这世上,神鬼出没,我究竟是不是那一株柳呢?

    我在车内正胡思乱想时,有人来说,王要召见我。我连忙整衣下了车去。快步跟进上了王的车。

    王斜靠在车座上,一脸的疲倦,眼神流露出从没有过的空洞。这是陌生的王,他眼睛中永远都是火热的,怎么到了这里忽然有了如此的迷茫?

    我看了看外面,有人来报,河北沙丘县到了,问是否要在此地停留,我看了看王,他示意住下来。

    没有想到,王的一生竟然在这里结束了,这仿佛是告诉我世间城堡也不过浮沙成丘而已。

    那日,王叫我过去,对我说,朕知道你怀有异宝,曾有人对我说过数次,想你帮朕统一天下立下汗马功劳,朕不能对不起你,知道你也是个心有天下的人,对得起子民,朕这次恐怕是不行了,为了天下的苍生,我希望你能助我大秦万世不倒,让所有子民安居乐业,等朕死后,你定要阻止天下再次陷入战乱,切记切记。这时从他眼角流下几滴浑浊的泪来。我一直都知道现在的天下,还是杂乱无序的,百姓苍生受了太多的苦,只可惜朕不能再为他们的王了。

    他在剧烈的咳嗽后,一把握住我的手,随口喷出一道鲜血来,染湿了他半片衣襟。

    这个曾经威仪天下的秦朝始皇帝在短暂交代后,撒手西归。我在一片哭声中为不引起天下大乱而心有忧虑。

    我命令所有人按照出行时一样,每日照常令人送水送饭,不让外人知道王的死讯。我一时也乱了阵脚,不知该如何面对,后来,我一直想,那时我究竟要做什么、或者是在等什么?

    按照惯例,应由王长子扶苏继位,只是扶苏迟迟不来,且他的思想倾向于儒家,何况现在举国百废待兴,儒学思想在这样的时候有些不合适宜,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我看了看身边一直悲戚的胡亥,他仿佛还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这是王喜欢的儿子,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能不能让他来做王呢?

    也许真是天意,这时赵高适时的暗自来了。赵高是胡亥的老师,想来他得到消息是胡亥传给他的。赵高说:“皇帝临死前,曾召扶苏参加葬礼的信,没等送出去,皇帝就死了,这封信没有人知道,现在胡亥手里。决定由谁来继位;全由胡亥和我来决定,你认为如何?”他试探着问我,仿佛一切不用我说什么,一切由他们去做。

    我看着赵高,从他高深莫测的眼睛中,我看出了渴望,这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拿捏他的好机会呢?我没有来由地想起了小蝶,以及她那天恐惧的眼神,心动了动。我说:“这是亡国的言论,不是人臣应该议论的。”

    赵高说,扶苏与蒙恬关系甚厚,他继位后必将任用蒙恬为丞相,你又会置身何地,以及你的家人呢?我自问与蒙恬比不相上下,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看惯了太多的冷遇与不幸,我也不得不思量思量。

    赵高坐在我的对面接着又说,现在天下实际上掌握在胡亥和我们的手里,只等丞相相助了。这时候一直哭哭泣泣的胡亥挑帘进来,着一身白衣向我一揖到地,说,请丞相相助。

    只听外面恰时响起一片“皇上万岁”声,我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赶上了架,心里飘起了隐约的不安。想,赵高一直在谋划的事情会否就是这件事情呢?

    我坐在席上,心神不宁地想,如此篡改国位,会否有违天意。我想起了老古的话,胡先生也曾说过这个词,现在想来,果真让人无奈。自问一直与人谋略,互有胜负,这一次也许败到了家。

    听外面一片喜悦声,我通体冰凉,想,自己在认识赵高时,一直对他有所戒备,到如今还是被他算计了,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中,到头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连忙起身,一把拉起胡亥,我王请起。我无意碰触到了他的手,那是异常阴冷的手,好象被冷水浸泡了很久,吸满了冷气。

    我心头有一丝不祥一闪而过,被他扶着坐回座位,他轻声招唤,给我们拿些酒来。

    在坐回座位后,我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完全陌生的路,至于前面会有什么,已经无法预见。

    酒虽然很淡,却让心如坠火海,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穷途末路的样子,悲怆的背影若灯火下的飞蛾,命运已定。

    胡亥如愿地坐上了王的宝座,我依旧是丞相,只是赵高眼神中的火焰让我极为担心。

    朝廷短暂过渡后,胡亥叫我去见见扶苏。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想对扶苏动手了,毕竟他的皇位有这个人存在就有无限的祸端。扶苏身边有他忌惮的臣子,若他某天想反了,对他的命运将会有很大的冲击,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我和老古一起去见扶苏,他已经被封地到了长安以外的地方,路途遥远。我们一路奔驰,在暮色四合的时候,抵达了他的住处。

    远远就听见丝竹的轻响,若破节而裂的植物枝干。这是我不曾听过的曲子,站在他的门外,这里不再如他往日府邸豪华气派,却有难得的祥和与安静。

    扶苏见到我后说,你还是来了。如果今天换了赵高来,秦朝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呢?

    我在错愕间,扶苏大声笑起来。皇上一直以法治天下,这是乱世后必然的手段,只是皇上得到的天下,民心早已散乱了,一时间哪里能受得了如此束缚呢?

    我轻轻一笑,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始皇也未尝不知道,只是散沙也只有聚在一处才能有所用途。

    扶苏说,那日我见你,只是有人向我传个信来,说你有一女,身有异宝,可助我得天下。只是还未和你细谈,就有人来说,皇上到了我的府邸,要见我。我匆匆回去后,皇上问我去了哪里,我没有说,他很生气,拂袖而去。蒙恬后来分析给我听,说你我都在别人的局中,将来的命运会一样。

    在沙丘时,我已经有所预见了,现在听他这样一说,想,赵高能设这么一个大局,如此滴水不漏,也已足以傲人了。

    和扶苏说了一些闲话后告辞出来。他在满月下对我微笑,这是凄迷的微笑,里面有太多内容。我转过头,不想说什么。他却说,说句心里话,我有些恨你,不是你没有帮我,而是你没有坚持王的安排。彼此保重,丞相。

    这仿佛诅咒,又或者预言,在月色下附在我的身上挥之不去。

    没有过多久,扶苏死了,随他的臣子有的被杀,有的被驱逐,有的亡命天涯。好象一棵大树倒了,树上的鸟雀虫蛾也就有了自己的遭遇。

    在一个秋日的午后,胡先生来找我。我们在府邸的后花园中落座。石桌上刚布上香茗,就有一片叶子落了进来。

    丞相,你累了吧。他端起茶,眯缝着眼问我。是的,我真感觉累了,儿子们已被安排去了远方,家眷也适度遣散了,朝廷的事情到我这里已经不是问题,但还是要问问,这个问问里有致命的内容,每每在处理完后,我都有些后悔,但这世上容不得后悔,历史就是历史,不会重新来一次。

    我看着亭外的空落处,春天早已过去,很多花已经没有了踪迹,恍然明白,一切不过如此,终会退场,没有哪一朵花能独占所有季节。

    丞相打算怎么办?有什么好的想法吗?从他的话里我听出了他似乎对我的将来有所安排。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曾向皇上请求告退,只是没有得到允许,更何况他们不会轻易将身藏秘密的我放入江湖。

    丞相,这一个江湖说得好啊。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只是我们为何不能一走了之呢?他眯着细细的眼睛向往般地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又能去哪里呢?更何况,我若一走了之,会有更多的人为我而死。将来,我用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一阵风来,亭外有数枚叶子在飘落,摇荡间,各自散去。

    这让我想起了小蝶,这几年,她一直随在我身边,虽然我知道自己面目可憎,曾想将她献出去,但终是没有舍得。

    亭外阳光明亮,我居然看见一只蝴蝶停在一朵花上。

    丞相是否知道,我曾私下见过了她。我们说到了你的未来,只是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他似乎志在必得,只是眼神泄露了还需努力的秘密。

    小蝶一直没有和我说,难怪最近她总是心神不宁的,我原以为是自己的情绪感染了她,现在才知道她本身心里也有事情。

    不想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好的办法让我脱身,我已经是弦上箭,不得不发。其实,人世间,走哪一条路都是不归路,只是我走的这条路更为险恶难测罢了。

    与胡先生谈话后的数天里,我一直在想自己的最后归处,虽然心有不甘,但却不得承认自己输了。

    我曾很想问他们究竟预见了什么,却不知如何去问。

    小蝶总会在灯下陪我,虽然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做事,但我能感觉她在沉思。

    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我实在忍不住去问她。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她不快乐。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心开始柔软起来,不再是那个一心权谋的人了。

    和一个人在一起久了,会否也学会或者感染了他的一些东西呢?

    她仰着脸向我嫣然一笑,然后说,时光果然很快,往事好象还在昨天,我总会想起以前的很多事情。

    又是那些故事吗?我也笑了。她的故事好似没有穷尽,里面的那个男子果真是我吗?承认曾在私下想过这个问题,但觉得太过荒谬,穿过往事本身,人还是过去的那个吗?

    也许你怀疑过我说的故事,可我现在还要说个故事给你听,好吗?她的眼神在摇曳灯火下无比迷离,让我心里微微一疼。

    前几天,我回了一趟阳山,本来就是要问约儿关于你的事情,正巧主人也回来了,他告诉我,你的真我并没有散去,只是被一只狐狸封在了你的真身里,因为你有树木的本质,不能有断身的厄运。我问他什么叫断身厄运,他告诉我,你在人世会遭遇腰斩,你会因这个酷刑散去原神,从此死去。你所有的修为与过往都将会成为云烟,不留任何痕迹。

    我会被腰斩吗?知道这个刑罚,并且它跟我有些联系,现在竟然要回到我的身上。我不由笑了,这世上事太过诡异了。

    所谓因果报应,你也别太在意。我回来后,就去见了那个狐狸,他曾受了箭伤,几乎丧命,因为你一念之善,救了他,他对你心存感激,所以一直暗地里追随着你,但因为法术太过卑微,不能在你最困难时现身相救,但却把你散在空中的原神带回了你的真身里。主人说,如果你要回到最初,只能让两个你相见,才能合而为一。小蝶很向往地对我说,好似她看见了那一日一般。

    这一切会是真的吗?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在它最深处难道真藏着一双洞彻所有的眼睛,然后用最无奈的方式还原轮回下去?

    有人说,谎话说了一千次,也许就成了真。我似乎开始有些相信,在某个地方真有另一个我存在。

    一直博览群书,相信人世存在着许多诡异的事情,曾幻想能得到一支阴兵,在需要时,为我攻城掠地,然后将大秦基业永久传下去。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玩笑,闹哄哄间在一切早已有了定局。

    正说话间,我听见门外有轻微的响动,一定是有人来了。

    小蝶说是那只狐狸来了,不过身后好象还跟着什么人。话音刚落,就听见老古在外面轻声唤我。

    小蝶打开门后,胡先生闪了进来,焦急地说,他们来了。

    谁来了?我把案上的书简一推,微笑着问。老古也应声而入,说,丞相,我们的府邸被士兵包围了。

    这是我可预见的一幕,所以毫无所动,笑着对胡先生说,有些事该来总会来,我们谁也逃不了命运的梳理。

    他也笑了,说,丞相,你虽然在尘世浪迹数年,我原以为你早已丢失了最本真的我,现在看来我追随过来,还是对的,正因为一切自有公断,所以我没有逆天而行。说完,他仰天长笑,声音清越,似曾相识。

    有家人陆续跑来汇报,我请大家稍安勿躁,回去准备随身可带的衣物,听我号令。我让老古把家人们召集起来,愿意与我们一起抵抗的留下来,不愿意的可以从地道走出去,出了城后,各自改名换姓从此不要往来。

    其实,在我安排儿子们前,早已命他们改了名姓,并且各自去向疆土的边陲,老死不要往来,如果天意要灭了他们,那就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了。他们是多么的不能理解,都认为我能安享平生,只是他们哪里知道,权谋别人的同时,也同样被别人权谋着,人的命数里都有一个还字。我略微收拾了下自己,站起身来,迈步向外走出去,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老胡站在那里,在经过他时,我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难道他在害怕或者期待什么吗?他看着我走近,手突然一扬,一股浅淡的清香渐渐夺去我的神志。在即将陷入昏睡前,我把仅有的神识积聚在听觉中,并让之不再溃散。

    老古说,我带领人去抵御前门的士兵,后门的巫师请老师你去对付。夫人,你要早做决定。两个人转眼走了出去,房间静悄悄的,好像外面的杀声与这里并无干系。

    小蝶走到我的席前,用手摸着我的脸自语,你曾给过我那么多的温暖,但也让我在世上独自彷徨了无数年,如果我们躲过这场劫难,你要答应我永生不要和我分开。她湿润的泪水从我的脸上,一直向地上落去。

    如果那只狐狸所说不虚,果真能把你从另一个世界唤回来,即使牺牲了我又何妨?她声音幽幽地说。一个人太清冷,还是两个人热闹点,就让天意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吧。

    当我的神志完全恢复后,才发现,我竟然成了隐在暗处的一只蝴蝶,而她成了另一个我,原来她把自己美丽的蝶衣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隐在阴暗的角落里,无法离开。原来是被她困在结界中,无法离开。

    当府邸被攻破前,胡先生风一般卷进来带着我离开。在匆忙中,我回头看了一眼,一片大火如花一样开在夜里,妖艳又诡异。

    时隔三日,由小蝶化身的我被推到了菜市口问斩。所观者众多且众说纷纭,好坏各半。

    我在远处看着小蝶,想,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日光明亮,却不明一个人的心事。

    午时已到,小蝶终于抬起头来,她明亮的眼神越空而至,我读懂了那里面的喜悦与解脱。

    从小到大,我从不为谁流泪。老师说,一个人不可以随意落泪,最好的眼泪可成琥珀,是留给自己的。

    最好的眼泪可成琥珀,是留给自己的。我到现在才理解其中的含义。在她被腰斩的瞬间,我的眼睛不由夺眶而出,终于知道,我与她已不分彼此。

    老胡在我身边用手接过那一滴泪,越空向小蝶的方向飞去。

    忽然,我的耳边听到一句阴森森的话,你原来藏在这里?身后有巨大的碎石之力向我压下。

    你好大胆,只听老古一句狂叫,但我已听见了自己脏腑碎裂的声响。我还是在劫难逃,终究没有躲过命运的安排,我闭上眼睛,心如死灰。原来一切都是枉然、一切都天意……我可怜的小蝶,你所做的真不值得。我闭上眼向后倒去,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身体内向虚空飘去,随着风慢慢飘远。

    你不能走,我的身后似乎有人在追赶,管他是谁呢?我实在太累了,你容我去吧。

    在空中不知飘了多久,风终于停了下来,一直挂在风角的我,睁开了疲惫的眼睛。想起小蝶血如泉涌的样子,以及自己脏腑碎裂的声响,心灰意冷。

    一声清越的钟声飘摇而来,立在我的面前,从它侧面闪出一个人来。面相庄严,眼神慈悲。

    我以为是那个野小子回来了,原来是个只有魄没有魂的木头。你能到无相山来,想来与这里有些渊源,那就随我来吧。他一身道袍,身材伟岸,须发皆白。

    师父叫我来带你,看来有话要和你说,赶紧走吧。他手一招,将我从虚空中拉落地面,一落了地,我居然恢复了身形。

    原来是个俊美的小子,比那野小子中看多了。说话间,他拉着我飘出了数百步。

    来到一座殿堂前,他指了指里面,说,你进去吧。师父正在读经,我还有正事要做,就不陪你了。说完一转眼不见了。

    我跨进殿堂,看见一片香火后面,一位道骨仙风的老者眯着眼睛正打量着我。

    坐下吧。他手轻轻一抬,殿堂内似乎瞬间明亮了许多。

    你身上还有暴戾之气,到无相山来,一定是那狐狸的主意,只是我也不能乱改天意,而且你和她还有孽缘,分合也是命运,没有纠葛就不会有血肉相报。他自顾自说话,全然不理我懂或不懂。

    既然来了,那就让我把你所有的记忆封存起来,然后再去与她相见吧。只见他隔空向我遥遥一指,一股热流在我身上巡游一个周天后,忽然一冷,隐入了身体深处。我被这一冷一热一激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后,发现坐在一个凉亭里,亭外春意盎然,赫然是另一个世界。

    少爷,你又睡着了,老爷吩咐的书,你还没有读几个字,等会来问,一定又是一顿训斥。我看了看说话的少年,眉清目秀的,颇讨人喜欢。

    什么老爷?你是谁?我又是谁?我纳闷地问。

    看吧,看吧,又犯病了。这回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了。难怪老爷整天唉声叹气的。真不知道你这臆病什么时候能好。老爷那天说,也许给你娶门亲事冲冲,或许会好。我看这事真应该早办。

    书在桌上,是一本《论语》,随手翻了翻,一目十行读下去,虽然里面有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但不得不承认是本好书。

    正看到精彩处,一声咳嗽打断了我。一个威严的老者站在我的旁边,像看怪物样的看着我,满脸的惊奇。

    老爷,少爷看了一下午的书,哪里也没有去。这回是真的,你可不能总骂人。那个小小少年,居然有点侠气,从心里喜欢。

    去,没你的事,给我倒杯茶来。他声音低沉,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哼,不就一个尚书大人吗,就知道整天训人。虽然声音小小的,但还是让我们听见了。

    我从他威严的脸上,居然看出了笑意来。他看了看我,说,爹知道你不喜欢读书,但也不能一字不识吧,爹已经请人给你订了一门亲事,可也不想委屈你,想叫你过去看看。

    我一声不吭,准确地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点点头,装作很感激的样子。潜意识里浮出一个认知来,这个人是我的爹爹。

    不是爹为难你,爹也是为你好。他语重心长的样子,竟然让我有些感动。

    老爷,茶来了。秀美少年端着茶走进亭子,然后放在石桌上。

    去和老夫人说一声,叫她把人领到这里来。尚书大人这回口气随和,带着商量的口气说。

    当一群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看着其中的一个女子,有些失魂落魄地问:爹,她是谁?

    她似乎与我无比熟识,却又不知在哪里见过。她一身五色的彩衣,飘飘若花上的蝶。

    她的眼神越过空间向我望来,有冰冷的水意流过我的身体,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充满了恐惧。这是从我内心发起的,没有来由的不安。其实与她毫不关联,或许她只是一个诱导,诱发了潜伏在我内心的魔症。

    她向我嫣然一笑,即使翩翩若蝶,也让我心里生出千里之远的距离来。

    这是赵家的女儿,她祖上曾是前朝丞相。我们是世交,小时候,你特别喜欢和她在一起玩,难道你都忘记了吗?爹爹站在我的旁边疑惑地问。

    可是,任我怎么想也想不出她是谁,心里也就默认了和她的熟悉。

    爹爹,我有点累,我想回房了。从见她后,心里涌起的慌乱,让我头晕目眩。

    小顺子,送公子回房。他关切地摸了摸我的头,说,是不是受了风寒,怎么这么热?

    我随着小顺子,凭着仅有的意识走回房间,然后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梦一直继续,好象有个人总在向我说着什么,要我怎么做等等,只是我一点没有放到心里去。一切似乎都是停止的,唯一存在的只有梦。

    身边有人来来去去的。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好象都与我有关。

    少爷,少爷,你要醒醒啊。媳妇都进门了,你怎么还不醒来啊,真是急死我了。是小顺子的声音,他话语中带着哭腔。

    小顺子,你哭什么?快扶我起来。我终于睁开眼睛,好象睡了太久,身体都僵硬了。

    少爷,你终于醒了啊。他一边扶我一边大声叫。老爷,老爷,少爷醒了,真是太好了,这喜冲得好啊。声音里的喜悦任谁都能听出来。

    少爷,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新娘子马上就进门了。他扶我下了床,让我走了两步,看我好好的样子,高兴得直拍手,说,真好,真好。

    我的大喜日子,什么大喜,我纳闷地问。

    你不知道,你这一睡就是半个月,老爷请了很多医生来看,都说你没有病,但谁也弄不醒你。后来,赵家的人来看了说,那边的姑娘想来看看,后来看了你一回,回去说嫁过来陪着你。老爷说,这样也好,就把这事订了。小顺子眉开眼笑的说着,好象他得了很大的好处。

    正说话间,老爷带着一群人进来,见我好好的站在那里,更是高兴。连命人张罗给我梳洗。

    一趟婚礼走下来,我如履薄冰,连碰到她手,都有触摸到蛇的感觉,从心里泛出的阴冷像身在冬天。

    有她站在身边,我总觉得自己无比恍惚,耳朵里好象有个声响在叫着什么,却无法听清。

    日子水般流过,只是我和她不曾有过交集。她像我不愿意触摸的疼痛,被我远远的放置了别处。

    她好象并没有任何的不快乐,依旧穿行在府上各处,讨了他们欢喜。

    在和她婚后,我的神智似乎真的恢复了,读书过目不忘,并且能够举一反三融汇贯通。

    随爹爹出去几次,每次清谈都博了满堂彩。从他们的眼神里能看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渐渐喜欢和他们在一起说话,也常常邀一些朋友来聚会,一起谈论经典、方略、数术。

    有一天,我们的圈子里来了一个人。他谈吐优雅意境高远,我很快和他成了好朋友。

    但就是这个好朋友某天竟然对说我身边伴着一个妖孽,让我赶快驱逐了她,或者在她眉心点一笔朱砂,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辅佐天宝的人物。

    其实,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虽然我不待见她,但从心里却认为她是个好女人,她对我迁就,没有怨恨,这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

    如果我们的故事一开始就是个游戏,她能陪我一直玩下去,说明她对我是真心的。

    那个苏姓朋友在我们的圈子里名气越来越大,不仅是他学识渊博,还因为他会变戏法。有一日,他给我们变了一个戏法,被称为天人。

    那日,我们几个在野外游玩,走了很远的路后,在一个破旧的亭子里歇脚。有个姓甘的小生说,苏老师,能不能给我们变点酒菜来,在这里把酒观景,看风流天下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没有想到他一口应承了下来,和我们迅速把亭子清扫了一下后,大家围在一处坐下来,只见他从袖子里一样样掏出酒菜,只要能想到的食物,他都能拿出来。

    大家自然一片喝彩,举杯子畅饮。酒到浓时,不知谁说了一句,这条锦鲤若是洞庭的锦鲤合着长白山的泉水做出来,该是什么滋味呢?话没有落地,只听苏先生一声爽朗大笑,那请小等我片刻,我去取尾洞庭的鱼,然后再去取点长白山的水来。声音还在,人已不见,只余下我们一片惊叹。

    此去数千里,常人没个几年恐怕很难回来,他此举虽有豪侠之风,却难免让人不信。

    其中一人说,姑且相信一下,不若喝酒相等。对空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好,我欠你一杯酒,请先把这鱼伺候好。我稍等就来。只见从空中飘飘落下一尾大鱼来,居然在尾巴处有一条金线直贯全身,这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巨大金线活鲤。据说这样的鱼,已小有道行,不为人能得到,况且此鱼产于彩云之南,比洞庭湖更为遥远。

    我们看着这尾大鱼,不知如何是好,它却若了解我们的心情般,滚动着眼睛看着我们,我的心不由生出一丝怜悯来。

    诸位久等了,这是西山之上的天池之水,煮这条鱼也不枉它死这一回了。苏先生飘然落下,丝毫没有风尘仆仆的疲惫,只像在外面打了一个转。

    我在一片哗然中站起身来,举起杯子对着苏先生说,苏兄,小弟有个不情之请,请放了这尾鱼,不知兄台能否成全小弟?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哈哈大笑,公子虽是人中之龙,但太妇人之仁了,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能否答应我的要求呢?他似乎知道我要说的什么,既然他有意交换,我又怎能拒绝。

    但说无妨。我笑着说,然后仰脖将杯子里的酒全部倒进口里。

    我答应你放了这尾鱼,那你得在你身上落下一个记号,好让它将来能找到你。他眼睛里有抹诡异的神采一闪而过。

    这个简单,尽管施为,只要不落在脸上即可。我看着那尾鱼,它眼睛里竟然有感激的神色。我向它笑了笑,转头看向苏先生。

    好吧,那我成全你。只见他抓起那尾鱼一闪而没,凭空不见。我看着他刚刚站立的地方,有些怅然若失。

    我在一片抱怨声中落座,也就是刚刚坐下,只见苏先生似没有离开般坐在我的对面一脸微笑,手里又有一尾锦鲤正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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