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E也看到了。“那是地脉被扰动之后逸散的东西。堪舆师在动手了。”
“他们要召唤什么？”
小E沉默了几秒。“他们在试图把二战时期死在太平洋地区的怨灵收集起来，灌进什么东西里面。旧时代的日本人做过类似的事——用老鼠作为载体，让怨灵附在老鼠身上，变成一种……武器。他们叫它‘毒苗鼠’。”
王熙凤的尾巴僵住了。“毒苗鼠？”
“一种被亡灵附身的老鼠。身体会变得像枯木一样硬，爪子和牙齿上带着腐毒。被咬到的地方会烂，烂了之后会扩散，最后整个人像一棵枯死的树一样萎缩掉。二战末期，日军在太平洋岛屿上用过这种战术，把毒苗鼠放进敌军的阵地里。”
“但他们怎么控制毒苗鼠？”
“他们控制不了。”小E说，“毒苗鼠被放出去之后不分敌我。谁靠近咬谁。日军自己也被咬过很多。后来就禁了。”
王熙凤看着那片黄绿色的薄雾，看见它在皇居上空越聚越厚，颜色越来越深。那根烟柱一样的形状开始分化——变成无数细小的、像游丝一样的东西，往下飘落。每一条游丝落进地面之后，地面上的某个角落就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干树枝折断的声音。
第一只毒苗鼠出现了。
它从皇居外侧的石墙裂缝里钻出来，体型和普通老鼠差不多，但皮色是枯木的灰褐色，表皮上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旱的河床。它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死鱼眼一样的灰白色。它爬出来之后蹲在原地不动，头微微转动，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然后它开始走。它走得很快，沿着一道看不见的路线绕过石墙，穿过广场上的草坪，朝最近的街道方向移动。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每一只都从不同的裂缝里钻出来，都沿着不同的方向走，但所有方向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目标区域——银座和有乐町之间那片地下管道最密集的区域。也就是菌丝网络最核心的位置。
“它们在往我们这里走。”小E说。
“它们闻到菌丝了。”王熙凤说，“那群堪舆师召唤它们的时候，它们本来是没有目标的。但菌丝在地下搏动，像一颗心脏在跳。毒苗鼠会被心跳声吸引。它们以为是活物的心跳。”
王熙凤蹲下来，把巧儿抱到面前，看着巧儿的金色眼睛。“巧儿，你怕不怕？”
巧儿摇了摇头。“不怕。和妈妈在一起就不怕。”
王熙凤把巧儿重新背起来，尾巴卷住巧儿的尾巴。“小E，你带巧儿往东走，去有乐町那边的高架桥下面躲着。我去拦那些毒苗鼠。”
“你一个人？”小E说。
“我不一个人。”王熙凤转头看向街道上那些刚从墙里出来的人——三十多个，分散在人行道和排水沟旁边，有的还在发呆，有的已经注意到皇居方向那片黄绿色的薄雾。“他们也需要一个地方待着。地上的人怕他们，地下的人不认他们。如果我告诉他们，从菌丝里出来的人本来就可以回到菌丝里——那面墙才是他们的家。他们愿意跟我回去。”
小E看着王熙凤。金色眼睛在正午的阳光里还是那副样子——旧铜币，不亮，但有厚度。她想起王熙凤在裂缝旁边等一颗瓜子发芽等了十一天。现在她没有等，她直接走进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小E说。
“巧儿怎么办？”
“带着巧儿一起去。”小E看着巧儿，“她也在墙里待过。她可以带路。菌丝网络里她比你熟。”
巧儿趴在王熙凤背上，金色的小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我可以。我知道哪条管道通到哪里。菌丝告诉我的。”
王熙凤回头看了巧儿一眼，然后看向小E。小E灰色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和她对视着，尾巴尖上那道新疤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好。”王熙凤说。
她转身朝皇居方向走去。巧儿趴在她背上，小E跟在她右侧两步远的位置，尾巴微微翘着。身后那三十多只刚成形的灰鼠和松鼠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只、两只、三只，慢慢地跟了上去。
她们沿着街道向东走。太阳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四道影子投在地面上——王熙凤的，巧儿的，小E的，还有小E尾巴上那粒瓜子壳碎片映出的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影子。
远处的黄绿色薄雾越来越厚，地面上那些枯木色的毒苗鼠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一层铺满地面的枯叶在风中移动。
而地下，菌丝在搏动。十六秒一次。成千上万个心脏叠在一起跳。
小E往前走的时候，尾巴尖上那粒瓜子壳碎片微微震动着。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看见碎片边缘渗出一丝极淡的灰蓝色光。菌丝还在长。整个东京地下，所有的菌丝都在长。那些从墙里走出来的人每走一步，菌丝就在他们脚下多蔓延一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菌丝最后会长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菌丝从菲律宾地下裂缝开始，吃了薛蟠的潜意识，复制了成千上万个意识，现在又在被毒苗鼠靠近、被堪舆师扰动、被日本国上下视为外星怪物。菌丝会自卫吗？它正在释放什么？
但小E没有停下来想。她跟在王熙凤身后，穿过阳光分割成明暗两半的街道，朝那片黄绿色的薄雾走去。街道两侧，一些窗户正在被关上。窗帘拉起来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雨落在金属屋顶上。
风从皇居方向吹过来。那阵风带着一股很旧的味道——像生锈的铁和发霉的纸混在一起，还掺了一丝很淡的、像旧棉被晒过之后的那种味道。小E吸了吸鼻子，尾巴尖上那粒瓜子壳碎片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那股旧棉被的味道是什么。那是战争的味道。不是硝烟，不是火药，是战争结束之后，幸存者们把棉被从防空洞里搬出来在太阳底下晒的时候，棉被上沾着的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记忆的味道。
堪舆师在召唤那些记忆。而现在，那些记忆正在往菌丝的方向走。
“吃掉他们，一个不剩！”她听到了一个堪舆师恶狠狠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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