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痕应该是放食物的地方。一个圆形的、被吃干净的罐头底,或者一颗磨得光滑的石头。
小E把爪子收回来,尾巴尖扫过地面。
这些墙里成形的人,他们回到地面之后,能找到自己曾经的“家”吗?那道三道爪印的主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那些刚从墙里走出来的意识里,说不定就有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他们带着完整的记忆走出来,以为可以回家,回到家门口却发现那个凹痕里已经没有罐头底了,三道爪印已经被菌丝盖住了。
小E蹲在那里,灰色眉毛下面的眼睛盯着那三道模糊的爪印。她忽然想起那些朋友,特别是股友,还有八戒。她还是想念作为人类的自己,虽然做人很苦很累。但老爸的任务他还没有完成。《归藏易》还在大魔王手里。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岔口,她撞上了一只白眉鼠。
那只白眉鼠蹲在管道正中间,眼睛闭着,尾巴一动不动。她走近的时候,那只白眉鼠睁开了眼睛——和她一样的眼睛,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膜。
小E僵住了。
那只白眉鼠看着她,慢慢歪了一下头。“你是谁?”
小E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只白眉鼠的眉毛——灰色的,比自己浅一点,但形状一模一样。那只白眉鼠蹲着的姿势和她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尾巴的弧度一模一样,连耳朵竖起来的角度都一样。
那是她自己。
或者说,那是菌丝从薛蟠潜意识里复制出来的、她某一次走进薛蟠潜意识时留下的意识残影。她在红绸子房间里蹲过的那几次,每一次都留下了痕迹。菌丝把那些痕迹收集起来,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副本。
“你是我。”小E说。
那只白眉鼠又歪了一下头。“我不知道。我刚醒。这里很黑。我感觉到你在靠近,我就蹲在这里等你。”
小E的尾巴尖上那道新疤忽然烫了一下。她蹲在原地,和那只白眉鼠隔着三米的管道对望。她看见那只白眉鼠的爪子——和她的爪子一样,但爪尖上没有新疤。那是“旧”的她,菌丝复制出来的她,带着她进入薛蟠潜意识之前所有的记忆,但没有进去之后的那部分记忆。
“你记得什么?”小E问。
“记得实验室。记得一颗瓜子。记得一个人——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那只白眉鼠说,“她在哪?”
小E沉默了一会儿。“她去找她的孩子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只白眉鼠把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爪子上。“那我等她回来。”
小E没有说“她不会回到你那里去了”。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白眉鼠闭上眼睛,重新缩成一团,蹲在管道正中间。她的尾巴慢慢放松,呼吸变得平稳,像一只在等什么东西的猫。
小E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比来时更快,尾巴尖上的新疤在一跳一跳地发烫。她跑过主干道,跑过岔口,跑过那三道模糊的爪印,跑过松本钻进去的排水口,一直跑回银座四丁目地下的菌丝空腔。
空腔里没有王熙凤和巧儿了。她们已经走了。但空腔的地面上留着一颗很小很小的瓜子壳碎片——应该是巧儿从那颗旧瓜子壳上掰下来的。小E走过去,把那片瓜子壳捡起来,放在自己的毛囊袋里——她的毛囊袋里本来只有空气和一点灰尘,现在有了一片瓜子壳。
她蹲在空腔里,听着周围菌丝搏动的声音。十六秒一次。但叠加了成千上万个分支节奏之后,那个十六秒的主节奏已经很难辨认了。整个空腔都在呼吸,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被打开了胸腔放在面前。
“你听到了吗?”一个声音从空腔入口传来。
小E转过头。王熙凤站在入口处,巧儿趴在她背上,已经睡着了。王熙凤的金色眼睛在灰蓝色的光里看着小E,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听到什么?”小E问。
“地面的声音。”王熙凤说,“天亮了。菌丝把东京地下的管道系统撑开了——不是物理上的撑开,是气味上的。菌丝释放的东西让整个东京的地面都能闻到地下在动。老鼠们开始往地面跑。地上的日本人看见了。他们吓坏了。”
小E站起来,尾巴上那片瓜子壳的碎片贴着毛囊袋内壁。“他们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已经开始往一些地方聚集了,他们以为是老鼠变异了,以为要抢他们的食物。有人在路上烧东西。有警察在拦。还有——”
王熙凤顿了一下,耳朵转了转,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还有一群人穿着奇怪的衣服,在皇居附近的广场上画圆圈。他们拿着像罗盘一样的东西,嘴里念着什么。巧儿闻到了——他们的气味里有一股很旧很旧的味道,像生锈的铁和发霉的纸混在一起。”
小E灰色的眉毛猛地拧紧了。“堪舆师。”
“什么?”
“堪舆师。日本的民俗里有一种人,能沟通亡灵和地脉。他们在画阵,想召唤什么东西。”
王熙凤的金色眼睛在灰蓝色的光里闪了一下。“召唤什么?”
小E没有回答。她转身钻进通风口,往外爬。王熙凤背着巧儿跟在她后面。
她们从银座四丁目的裂缝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京塔的方向照过来,把街道和人行道切成明暗两半。路面上有至少三十只老鼠——不是普通老鼠,是从地下的菌丝里走出来的新身体。他们站在人行道上、排水沟边、自动贩卖机下面,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走动,有的蹲在一起低声说话。
路上的行人在跑。有人在尖叫。一辆面包车撞在了路边的灯柱上,引擎盖冒着白烟。远处传来警笛声。
王熙凤蹲在裂缝边缘,把巧儿放下来,让她站在自己身边。巧儿揉了揉眼睛,看着街上那些从地下出来的人。“妈妈,他们是谁?”
“他们和你一样。”王熙凤说,“刚从墙里出来。”
巧儿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小爪子指了指街道尽头。“那是什么?”
王熙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街道尽头,皇居方向的上空,有一层极淡的、像薄雾一样的东西正在升起。那层雾不是白色的,也不是灰色的——是一种很旧的、像旧照片泛黄之后那种暗沉沉的黄绿色。雾在上升的过程中慢慢聚拢,变成一根细长的、像烟柱一样的东西,在空中弯弯曲曲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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