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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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梅花_最新章节607章不怕



    “啊。”乔布斯说。

    不是呼唤,不是告别,不是咒语。就是“啊”。像你终于想起来那部电影的名字,像你打开冰箱发现昨天的披萨还在,像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到一扇门,你打开它,外面是清晨的阳光、新鲜的空气、和一个坐在沙发上喝可乐的胖子。你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句子,你只是张开嘴,让空气通过声带,发出一声不带任何意义但包含一切意义的声音。

    “啊。”

    乔布斯消失了。

    薛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可乐罐,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王熙凤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看到他发呆,没有打扰,瘫在另一张沙发上,也安静了。久到殷兰端着新的咖啡走进来,看到两个人的沉默,把咖啡放在桌上,也坐了下来。久到那只银座的子孙老鼠沿着下水道爬进了般若空间,蹲在薛蟠脚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金色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夜灯。

    薛蟠低下头,看着那只老鼠。

    “啊。”他说。

    老鼠歪了歪头,然后做了一个动作——它把前爪合在一起,像人类合掌一样,放在胸前。不是祈祷,不是请求,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我在。你在。我们在。这就够了。

    薛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老鼠的头。老鼠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像婴儿叹气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翻译成所有语言,就是“不怕”。

    ^

    “不怕”传到小E耳中,他手里的紫阳剑开始发光。

    不是一道雷,是无数道雷,像一千条发光的蛇从剑身里窜出来,钻进地面,钻进地铁隧道,钻进每一只张胡子孙的身体里。不是电击,是“山的重量”。每一道雷都带着一座山的重力,不是物理上的重力,是存在论上的重力。一只老鼠被富士山砸中的瞬间,它的每一个原子都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不可抗拒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压力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内部——山的重量让老鼠意识到自己有多轻,轻到可以被忽略,轻到不值得存在。

    四万五千只老鼠在零点三秒内全部死亡。

    不是被杀死,是被“忽略”了。连山之力不会杀生,山不会杀人,山只是告诉你:你在我的世界里不存在。然后你就真的不存在了。

    张胡感受到了这一切。她蹲在东京湾海底的一个废弃排水管道里,身体蜷成一个球,鳞片紧贴,呼吸暂停,心跳降到每分钟两次。她感受到四万五千个连接的断裂,每一个断裂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神经末梢。不是四万五千根针同时扎,是四万五千根针依次扎——因为连山之力不是瞬间的,连山之力是“山连着山”,是一个接一个,是富士山之后是高尾山,高尾山之后是筑波山,筑波山之后是箱根山,箱根山之后是——还有一座山。

    张胡不认识这座山。不是地理上的不认识,是存在论上的不认识。这座山不在日本,不在亚洲,甚至不在地球上。它是伏羲氏在创世之初看到的第一座山,是所有山的原型,是所有“高”和“大”和“不动”的概念的源头。它没有名字,因为名字是给具体的东西起的,而这座山不是具体的——它是抽象的,是山之为山的原因,是“山”这个字在被发明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几万亿年的那个东西。

    这座山也砸了下来。

    张胡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从外到内的崩解,是从内到外的崩解。鳞片脱落,肌肉纤维断裂,骨骼碎裂成粉末,器官液化。她的大脑是最后一个崩解的——因为大魔王的意识还嵌在里面,而意识的崩解需要比物质更长的时间。

    在她大脑崩解的最后零点零一秒,张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是老鼠,不是怪物,不是大魔王的代言人。她是一只普通的、灰褐色的、中等体型的母老鼠,在东京湾下水道管道交汇处的第三个转角那个凹坑里睡觉。阳光透过排水口的格栅照进来,在她的皮毛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她的肚子是饱的——不是因为吃了很多,是因为“够了”。一口食物就是够了,安全了就是够了,活着就是够了。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不是老鼠能做出的表情,是人的表情。是张胡还是人类的时候,在那个被大魔王抓住、被剥离贪心、被灌注进老鼠身体之前的那短暂的、她早已遗忘的人生里,曾经有过的那种笑——不需要理由的、单纯的、因为太阳很好所以就想笑一下的笑。

    然后她消失了。

    雨停了。

    东京上空的灰褐色霾散去了,露出那种不自然的、像刚擦过的玻璃一样的蓝色。富士山、高尾山、筑波山、箱根山的云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山顶,继续盘旋,继续沉默,继续“我就在这里,你爱来不来”。

    小E把紫阳剑插回废墟的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完事了?”王熙凤问。她已经喝完了第二罐可乐,正在找第三罐。

    “完事了。”

    “就这么简单?一剑,四万五千只老鼠,连张胡一起,全没了?”

    “没有‘全没了’,”小E说,“山还在。山永远在。其他的东西,来就来,走就走。来的时候山不说话,走的时候山也不说话。山只是看着。”

    “你这段话是从哪个禅宗公案里抄的?”

    “我自己编的。”

    “编得不错。下次别编了。”

    王熙凤找到了第三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瘫回沙发上。她的瘫坐姿势已经进化到了第三阶段——腿不再翘在扶手上,而是搭在另一个更矮的凳子上,形成一种阶梯状的、像梯田一样的身体曲线。她声称这个姿势可以同时放松腰部、颈部和膝盖,是“人类几百万年进化出来的最优解,只是大多数人没发现”。

    小E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如果大魔王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是个废物。”

    “不是,”小E说,“他会觉得——他没办法理解你。他理解贪婪,理解恐惧,理解控制。但他不理解瘫在沙发上喝可乐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意义不是他的领域,他的领域是目标和手段。瘫在沙发上喝可乐没有目标,也不是手段,它就是瘫在沙发上喝可乐。大魔王看到一件没有目标也没有手段的事情,他的大脑会蓝屏。”

    王熙凤想了想,举起了可乐罐:“敬蓝屏。”

    “敬蓝屏。”

    两个可乐罐碰在一起,发出塑料的、空洞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声音。

    殷兰从废墟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论文——她正在写的第十二篇博士论文,题目是《论存在论重力在量子引力框架下的可能性》。她在紫阳剑发光的瞬间感受到了某种东西,想把它写进论文里,但又不知道怎么描述。

    “那个‘山’的感觉,”她站在小E面前,推了推眼镜,“是引力波吗?”

    “不是。”

    “是量子纠缠吗?”

    “不是。”

    “是什么?”

    小E想了想,说:“是山。山就是山。你想用物理学去解释山,就像想用乐高积木去解释爱情。你能搭出一个心形,但你搭不出那种‘扑通扑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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