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苗老鼠的意识在变化。
不是被覆盖,是被唤醒。它们本来就拥有“仁、义、礼、智、信”的种子,只是这些种子一直被压在“信任”这层厚土下面,像地下的种子等着春天。薛蟠的意识灌注不是春天,是那把翻土的锄头。
第一只毒苗老鼠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本来是红色的——毒苗的典型特征,红色眼睛里全是负面情绪的沉积物。但现在,红色在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的沙滩。沙滩是黑色的,不是脏,是肥沃。黑得发亮,黑得充满了可能性。
“它看到了什么?”殷兰紧张地问。
小E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它看到了薛蟠请它吃饭。”
“吃什么?”
“糖。玉镯子换的那种。”
殷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那些皱纹在凌晨的光线里像地图上的河流——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她曾经用力活过的瞬间。
## 第四章 乔布斯的最后一课
灌注进行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出了问题。
不是技术问题。是薛蟠的意识泡腾片炸得太猛,碎片太多了,小E的银白色王络容纳不了。三万条网线里有四千条已经过载,像老化的电线在冒火花。如果继续下去,小E的意识会崩溃,三万个族人会同时失去意识连接,整个鼠族会在一瞬间退回三千年前的状态——不是回到起点,是退到起点之前。退到连“信任”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纯粹的动物状态。
殷兰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试图调低薛蟠的意识输出功率。但薛蟠的意识已经不受控制了——泡腾片炸开之后,泡腾片本身就不存在了。薛蟠的意识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你不可能再把墨水从水里捞出来。
“小E,”殷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张,“断开连接。”
“断不开。”小E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薛蟠的意识已经和我的网长在一起了。不是连接,是融合。就像你把糖放进水里,你不能说‘糖’和‘水’是两个东西了。它们是一个东西。糖水。”
“那你就是糖水?”
“我是甜的。”小E说。
殷兰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小E在说什么。三千年来,鼠族一直在信任,信任到把自己活成了信任本身。小E不是鼠族的领袖,小E就是鼠族。三万只老鼠的意识编织成的银白社网络,不是小E的工具,小E就是那张网。每一根网线的断裂,都是她意识的一部分在消失。
她在消失。
但她在消失之前,想到了一个办法——不是救自己的办法,是救薛蟠的办法。薛蟠的意识碎片如果就这样扩散下去,会带着薛蟠本人一起消散。薛蟠会变成一个空壳,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偷镯子的愧疚”和“牵马老头的钝痛”的空壳。他会活着,但他不会再是薛蟠。
而小E知道怎么把薛蟠捞回来。
“乔布斯。”她说。
乔布斯站在般若空间的边缘,光着的脚踩在废墟的碎石上,灰袍被凌晨的风吹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他听到小E叫他,转过头来,表情还是那副“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的平静。
“帮我把薛蟠的意识碎片编成一个环。”小E说,“不是网状,是环状。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不会过载,不会崩溃。环只需要一个东西——旋转。一直转。转到永远。”
乔布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手里那杯已经喝完的概念咖啡杯轻轻放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做什么?
小E不知道。殷兰不知道。王熙凤不知道。连正在拉肚子的贾琏都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乔布斯的意识在动。
乔布斯这一生的意识——从车库里的电路板到丽萨电脑的图形界面,从被自己创立的公司赶走到重新回到苹果,从iPod到iPhone到iPad,从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到死去的那一天——全部的意识,在这个凌晨,像一卷被风吹开的胶卷,在空中展开了。
胶卷上只有一张照片。
不是他本人的照片。是他年轻的时候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那张照片——清晨的乡间小路,泥泞的、看不清尽头的、两边都是荒野的小路。一个旅人走在上面,背着一个很重的包,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看不出要去哪里。只能看出他在走。
乔布斯的意识胶卷停在了那张照片上。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卷成了一个环——小路的起点接上了终点,终点接上了起点。旅人不再需要知道去哪里,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起点,每一步都是终点。他不需要到达任何地方,因为他已经在路上了。他不需要找到任何意义,因为走路本身就是意义。
乔布斯把薛蟠的意识碎片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像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片,然后一片一片地嵌进了那个环里。
薛蟠的“偷镯子的愧疚”嵌进去了。
薛蟠的“点先生胡子的顽皮”嵌进去了。
薛蟠的“牵马老头的钝痛”嵌进去了。
薛蟠的“灵堂上哭不出来的窒息”嵌进去了。
薛蟠的“三千两银子的信任”嵌进去了。
环开始旋转。
不快,不慢,刚好是地球自转的速度——每小时1670公里,但你不觉得在动,因为你也在动。因为你本身就是这个环的一部分。
小E的银白社网络不再抽搐了。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问题不存在了。网和环不是一个东西,但它们可以共存——网捕捉,环旋转;网连接,环循环;网是空间,环是时间。当时间和空间在一起的时候,意识就找到了它的家。
薛蟠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聪明了,不是变深刻了,是变干净了。像一块被溪水冲了一辈子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但不是失去了形状,是找到了最合适的形状。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殷兰问。
“看到我是谁。”薛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骰子,两个骰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点数朝上——不是么蛾子了。一个是六点,一个是六点。十二点。最大点数。
他笑了。
“我他妈是个好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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