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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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梅花_最新章节597章大道无门



    薛蟠唱着唱着,身体开始动了。

    不是跳舞。是一种介于打太极和做广播体操之间的、非常薛蟠的身体运动。手往左划拉一下,脚往右蹦跶一下,头往上顶一下,屁股往下蹲一下。没有章法,没有规律,没有任何一种舞蹈流派敢认领的动作。

    但好看。

    不是专业舞者的那种好看。是你家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擀皮、包包子,那个动作你看了二十年,从你是小学生看到你大学毕业,你觉得那个动作比任何舞台上的舞蹈都好看的那种好看。

    薛蟠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唱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嗓子哑了,腿软了,后背全是汗,但他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没有歌,没有舞,没有老子,没有紫阳剑,没有那个从他嗓子眼里跑出来、在天上翻跟头打滚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不想停下来。

    他宁愿把自己唱碎。

    第一只飞鸟落下来的时候,薛蟠没注意到。

    是一只麻雀。灰褐色的,肚子上有点白毛,站在般若空间的穹顶上,歪着头往下看。下面在唱歌,很大声,很难听,但麻雀觉得还行。比小区里那几只发情的流浪猫好听。

    第二只是喜鹊。黑白色的,尾巴很长,落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随着薛蟠的节奏晃尾巴。

    第三只是鸽子。灰白色的,落在小E的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和声。

    然后是燕子、乌鸦、斑鸠、啄木鸟、黄鹂、画眉、白头翁、金翅雀——

    一只接着一只,一群接着一群,从般若空间穹顶的裂缝里钻进来,从书虫洞里飞出来,从地下四十二米的通风管道里挤进来。

    它们没有排练,没有指挥,没有任何人告诉它们该做什么。但每一只鸟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麻雀在最上面,喜鹊在中间,鸽子在最下面,燕子围着薛蟠的头转圈,乌鸦蹲在书架顶上当低音部,画眉和黄鹂负责高音区的点缀。

    它们跟着薛蟠跑调的歌声,一起唱。

    不是鸟叫。

    是合奏。

    三千七百年前,老子在函谷关写下了《道德经》。五千字,没有一个字提到鸟。但他留下了别的东西——不是文字,不是思想,不是哲学,是“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薛蟠的歌声就是那个“一”。

    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的“一”,难听得要命但你就是停不下来的“一”,让三千七百年来所有投胎到这个世界上的飞鸟都忍不住飞过来、落在你肩膀上、跟着你一起唱跑调的“一”。

    薛蟠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唱不动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十二只鸟,头顶上落了五只,两只手上各站了一只鹦鹉,左脚鞋带上还蹲着一只鹌鹑。

    他低头看着那只鹌鹑。

    鹌鹑抬头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三秒钟。

    鹌鹑唱了一个音:“咕。”

    薛蟠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老子在超然台上听到他的歌声时露出的那个表情——不是高深莫测的道家微笑,是一个老爷爷听到孙子的幼儿园毕业表演时忍不住露出的、牙床都露出来了的、没有任何形象可言的、慈祥的笑。

    超然台上,老子骑上了青牛。

    不是往西走,是往东走。

    青牛迈开步子,蹄子踩在云上,云变成了路。路从甘肃临洮一直铺到北京宗果图书馆地下四十二米的般若空间,像一条乳白色的丝带,飘在华北平原的上空。

    凌晨四点,北京三环的早班出租车司机们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一辆满载着违章探头和限行焦虑的出租车急停在应急车道上,司机摇下车窗,瞪着天上那条乳白色的路,嘴里的烟头掉在了裤裆上。

    “我操。”他说。

    那是他在北京开了二十八年出租、见过各种奇葩路况之后,唯一一次找不到任何交通法规来定义眼前的状况。

    般若空间里,小E看着满天的飞鸟,看着傻笑的薛蟠,看着那条从天上铺下来的乳白色云路,轻声说了一句:“来了。”

    薛蟠没听清。“什么?”

    小E没有重复。他转过身,面向书架,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写着三个字:

    《归青牛》。

    “不是他写的。”小E把小册子递给薛蟠,“是你写的。你刚才唱的每一句,都被宗果图书馆自动记录了下来,编成了一本书。三千七百年来的第一本新书。”

    薛蟠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大道无门,我自撞入。”

    第二行:“四时有声,我自大鸣。”

    第三行:“云行雨施,我自淋湿。”

    第四行:“天地同根,我自——”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唱出来。不是忘了,是唱到那里的时候,他看见那只鹌鹑落在他鞋带上,突然觉得“根”这个字太大了,他的嗓子装不下,就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傻笑。

    书页上印着那个傻笑。

    一个把“天地同根”唱成了傻笑的薛蟠。

    薛蟠合上书。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里传来的。

    “薛蟠。”

    薛蟠猛地抬头。

    超然台上,老子骑着青牛,正在对他笑。

    不是高深莫测的道家微笑,是一个老爷爷终于见到了在电话里唱跑调歌曲的孙子时的那种笑——牙床都露出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褶子像黄土高原的沟壑,但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着光。

    “你唱的歌,我听到了。”老子说。

    薛蟠张着嘴,说不出话。

    “难听。”

    薛蟠闭上了嘴。

    “但有意思。”老子从青牛背上跳下来,走到薛蟠面前,伸出手,“难听的有意思,比好听的无聊,强一万倍。”

    薛蟠低头看着那只手。老子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函谷关的黄土和青牛背上的牛毛。

    他握住了。

    那一瞬间,般若空间里所有的飞鸟同时唱出了一个音。

    不是“咕”,不是“叽”,不是“喳”,是一个不属于任何鸟类的音,一个所有鸟类的喉咙里都藏着、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它们怎么唱的音——

    “道。”

    三千七百年前,老子在函谷关写下《道德经》的时候,他写下的第一个字不是“道”,是“薛”。

    不,不是薛蟠的“薛”。是“艹”头下面一个“薛”的那个“薛”。那个字的意思是“草太多了,需要锄掉”。但后来抄经的人抄错了,把“薛”抄成了“道”,一错就是三千七百年。

    今天终于被薛蟠唱回来了。

    薛蟠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很热,老子的手很凉,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热也不是冷,是正好。像春天早晨十点钟的太阳照在你的后背上,你不觉得热,不觉得冷,只觉得舒服,想伸个懒腰,想打个哈欠,想唱一首跑调的、难听的、但有意思的歌。

    他伸了个懒腰。

    打了哈欠。

    然后真的唱了。

    这一次不是喊,是轻轻地哼。

    哼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他三岁时在幼儿园学的第一首儿歌,也许是他妈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哼的什么调子,也许是在他投胎之前、在某个他完全记不起来的地方、某一个他完全不记得是谁的人唱给他听的摇篮曲。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薛蟠哼完了。

    全场安静。

    三万只老鼠族人安静地听着。

    小E安静地听着。

    曼陀罗星舰安静地悬浮在东京湾上空,听着。

    宗果图书馆里所有活着的和死了的书,安静地听着。

    三秒钟后,天上所有的星星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一闪一闪的那种闪,是一起闪了一下。

    像眨眼。

    像一个三千七百年没睡过觉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值得他闭上眼睛认真听的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所有星光都因为那一瞬间的安静而变得格外明亮。

    “这孩子,”老子说,“是我的传人。”

    薛蟠愣了一下。“传人?传什么?跑调?”

    老子笑了。

    “传的是——不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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