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E沉默了三秒钟。
“那是特效。”
“什么?”
“特效。全息投影。般若空间自带的气氛渲染功能。菜单第三项,‘战斗特效-雷霆万钧’,默认开启的。”小E面无表情地说,“你难道没注意到那条蟒蛇被砍断之后还朝你眨了眨眼吗?那是动画师偷懒,循环了同一个表情包。”
薛蟠愣住了。
愣了很久。
久到小E以为他终于要恢复正常了,久到那碗油泼面彻底坨成了一团固体,久到书架上一本《金刚经》翻完了整整三遍。
然后薛蟠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你发现圣诞老人是你爸假扮的、而且他还穿错了鞋的那种哭——又委屈,又荒谬,又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开玩笑。
“我不信。”薛蟠擦着眼泪说,“就算是特效,那也是老子教的特效。老子就是厉害。老子能把特效做得这么逼真,那就是本事。你给我做一个试试?”
小E张了张嘴,想说“我确实能做”,但看着薛蟠那张写满了信仰的脸,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人的信仰是不能拆穿的,拆穿了就只剩下一地鸡毛和一碗坨了的面。
“你说得对。”小E站起来,“老子确实厉害。”
薛蟠不哭了。
“他在哪?”
“谁?”
“老子!我要拜他为师!我要学紫阳剑法!我要学把闪电劈成两半的本事!”
小E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种微妙介于“你认真的吗”和“我该不该告诉你真相”之间,最终演变成一种中年男人面对熊孩子时的标准妥协——叹气。
“宗果图书馆。”小E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老子这个人,不太好找。”
“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在‘道’上。”
“道上?什么道上?黑道白道?”
“‘道可道,非常道’的道。”小E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了就知道了。”
薛蟠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宗果图书馆的老子,和他在般若空间视频里看到的那个老子,中间隔了整整两千五百年的时差。
两千五百年。
足够一座山风化成一粒沙,足够一条河改道三十次,足够一个文明从青铜器进化到人工智能,也足够一个老头从函谷关搬到甘肃临洮、再从临洮搬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薛蟠从宗果图书馆的大门进去,从宗果图书馆的小门出来。穿过了甲骨文区、金文区、篆书区、隶书区,在一座标着“先秦诸子-道家-老子(公元前571年-不详)”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书架上没有书。
只有一片竹简。
竹简上写着八个字:“东来紫气,西去青牛。”
薛蟠捧着那片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了四十三遍。每一遍都看出不同的意思。第一遍是字面意思——老子骑着青牛往西走了。第四十三遍变成了一句诗——老子骑着青牛往西走了,而你永远追不上他,因为他比你早了五百年出生,比你快了三千公里赶路,比你在时间里多活了两千年。
“我不服。”薛蟠对着竹简说。
竹简没有回应。
“我不服!”薛蟠提高了音量。
竹简依然没有回应。
“我——不——服——!”
竹简裂了一条缝。
不是气的,是因为这片竹简已经在这里挂了三千七百年,木材老化,受热胀冷缩影响,薛蟠的唾沫星子溅上去,湿度骤变,裂了。
薛蟠以为是自己吼裂的。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不是紫阳剑的力量,不是雷霆之怒的力量,是他自己嗓门的力量。他的声音能让三千七百年的竹简裂开,那他的声音能做什么?能劈开闪电吗?能斩断蟒蛇吗?能让老子从临洮回来吗?
他抱着那片裂开的竹简,走出了宗果图书馆。
没有去临洮。因为他查了地图,临洮在甘肃,他在北京宗果图书馆地下四十二米的地方,中间隔了十二个省市、一千三百公里、以及一条他买不起的高铁票。
他回到了般若空间。
茶饭不思。
第一天,小E给他端了三顿饭,他吃了三口。
第二天,小E给他端了两顿饭,他吃了两口。
第三天,小E给他端了一顿饭,他没吃。
小E着急了。不是因为薛蟠绝食,是因为薛蟠不吃的东西全都归小E吃,而小E已经连着吃了三天薛蟠的剩饭,腰围涨了两寸,胡须都卷曲了。
“你到底想怎样?”小E摸着发紧的肚子问。
“我想唱歌。”薛蟠说。
小E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答案——“我想死”“我想打游戏”“我想让老子收我为徒”“我想吃肯德基”——但“我想唱歌”不在任何一个合理的预想范围内。
“唱歌?”
“唱歌。”
“什么歌?”
薛蟠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站了足足三十秒,像一个充气城堡正在被鼓风机慢慢吹起来。先是腿直了,然后腰直了,然后脖子直了,最后——
嘴张开了。
“大——道——无——门——”
四个字,八百里秦川的黄土味儿。
小E的胡须全炸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震的。薛蟠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脚底板出来的,从地下四十二米的般若空间的地基里出来的,穿过他的脊柱、横膈膜、声带、鼻腔、颅顶,像一列绿皮火车从山洞里钻出来,汽笛声震得满书架的书都在瑟瑟发抖。
“四——时——有——声——”
书架上掉下来一本《乐府诗集》,翻到某一页,自动弹出了一段编钟伴奏。不是小E操控的,是声音的频率共振,刚好激活了书里封存的声音记忆。
“云——行——雨——施——”
般若空间的穹顶上出现了云。不是全息投影,是薛蟠声音里携带的水分子在空中凝结成的云。薄薄的、灰白色的、缓缓流动的云,像一条倒悬的河。
“天——地——同——根——”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云裂开了。
不是被声音震裂的,是被声音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劈开的。那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技巧,不是任何可以学习和复制的东西,是薛蟠嗓子眼里藏着的、从他出生那天就带着的、在所有失败的考卷和打碎的碗碟下面埋藏了二十多年的——
天真。
那种你和一只猫对视、猫先转开眼睛的那种天真。
那种你吃到第一口冰淇淋、大脑被冰得发麻但嘴里还在喊“还要”的那种天真。
那种你知道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但你依然在床头挂了一只袜子的那种天真。
薛蟠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歌。
他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旋律是五声调式还是七声调式,不知道自己唱得准不准、好不好、有没有人爱听。
他只是想唱。
唱给老子听。
唱给那片裂开的竹简听。
唱给骑着青牛消失在函谷关以西、再也没回来过的那个老头听。
“喂——老头——你听到了吗——我是薛蟠——我找到你了——”
不是歌词,是呼喊。
呼喊从般若空间传出去,穿过四十二米的地层,穿过贾府旧址的地基,穿过北京城的混凝土和柏油路,穿过华北平原的上空,穿过太行山脉的褶皱,穿过黄土高原的沟壑,一直传到甘肃临洮的超然台。
超然台上,一只青牛正在打盹。
牛背上的老头睁开眼睛。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逗笑的。
“这孩子。”老子说。
他从青牛背上翻下来,站在超然台的边缘,面朝东方。两千五百年了,他一直面朝西方,等着函谷关的守将尹喜来求他写书。但尹喜死了两千五百年了,他等的不是尹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一个用歌声把竹简吼裂的人。
薛蟠的歌声还在继续。
不是同一个调子,是跑了调的调子。跑得非常离谱,像一只鸡在钢琴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键上,没有一个键是对的,但连起来之后,你突然觉得鸡可能是对的,钢琴才是错的。
小E站在般若空间的角落里,捂着耳朵,但他发现自己捂不住。
不是因为声音太大,是因为太好听。
不好听的好听。
不是专业歌手的那种好听,是你最好的朋友喝醉了、搂着你的肩膀、在你耳边唱一首你们小学时候学的歌、跑调跑到九霄云外、但你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的那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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