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梅小E说。
“对。连山。把山连起来,就是大地。把人连起来,就是人类。把美德连起来,就是新世界。”
老君把陶罐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用手挖土。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一双挖土的手。但他挖得很认真,像一只在埋松果的松鼠。
他挖了一个拳头大的坑,然后把陶罐放进坑里,再用土盖上。
“你在干什么?”梅小E问。
“种。”
“种什么?”
“种《连山易》。”
老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沙粒。他没有擦掉,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连山易》是一棵树,”老君说,“或者说,它可以是树。它本来是一座山,但山太沉了,搬不动。所以我把它变成了幼苗——就像鼠皇一样,把一头巨兽变成了种子。现在,这颗种子在我手里埋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给它浇水、施肥、拔掉黄叶子。它活了,但它没有长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园丁,不是土地。土地是人类的。只有种在人类的土地上,《连山易》才能长大。”
老君抬头看着梅小E。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东京湾的海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光反射到老君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小E,”老君说,“你来种。”
“我?”
“你有实验室。你有栽培鼠皇的经验。你有——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专业。我没有专业。我是一个老头,只会蹲在岸边拔黄叶子。种树这件事,需要专业的人。”
梅小E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君已经转身了。这次他真的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追上。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岸线的尽头。
梅小E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土包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字。
是芽。
翠绿色的、比针尖还细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芽,从土里钻了出来。那个芽的形状很奇怪——它不像任何植物的芽,它更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字,一个还没有来得及成型的、正在努力成为自己的字。
梅小E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芽。
芽颤抖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不是语言的声音,不是文字的声音,是更古老的东西——是山的声音,是石头的声音,是大地的声音。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不,不是一个字。
是一个字的无数种写法、无数种读音、无数种含义的集合。像一颗种子包含了整棵树的所有信息一样,那一个声音里包含了那个字在过去一万年里所有的形态、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意义。
梅小E听不懂那个字。
但她听懂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你好。
梅小E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不是感动。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遇到了一眼泉。不是泉在喊他,是他在看见泉的那一刹那,知道了自己一直找的是什么。
梅小E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站起来,抱起那个土包——不,不是土包了,是陶罐已经破土而出,幼苗已经扎根在陶罐里,像一个小小的、翠绿色的灯塔。
她抱着陶罐,沿着岸线往回走。
经过猪八戒身边的时候,八戒睁开了眼睛。
“你抱的是什么?”八戒问。
“《连山易》。”
“哦。那我继续数呼吸了。”
“八戒。”
“嗯?”
“你刚才笑什么?”
八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刚才闭着眼睛数呼吸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做天蓬元帅的时候,觉得做神仙好。后来被贬下凡,做了猪妖,觉得做妖怪好。再后来跟着师父取经,觉得取经好。再后来被封了净坛使者,觉得做使者好。再后来下岗了,炒股了,觉得炒股好。我刚才数呼吸的时候,忽然发现——其实什么都不好。”
“什么都不好?”
“对。什么都不好。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好。是——”八戒皱着眉头,使劲想了很久,最后放弃了,“算了,我说不清楚。你自己去种吧。种出来了,就知道了。”
梅小E抱着陶罐走了。
她走了很远,远到岸线变成了一条细线,远到东京湾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远到猪八戒的呼吸声完全听不见了。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怀里的陶罐。
幼苗比刚才高了一点。大概长了两毫米。它的颜色更深了,从翠绿变成了深绿,叶片的形状也从模糊变得清晰——是一片三裂的叶子,像一只小小的手掌。
梅小E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君说,《连山易》的幼苗在他手里埋了三年,一直没有长大。因为那不是它的土地。它的土地是人类。
但什么样的土地才算人类的土地?
是人类生活的地方吗?是人类耕种的地方吗?是人类建造城市的地方吗?是人类流血牺牲的地方吗?是人类相爱相杀的地方吗?是人类做梦的地方吗?是人类醒来的地方吗?
梅小E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实验室在东京湾地下城。地下城里有一千只正在学习的老鼠,不,一千个正在学习的人类。它们有银白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睛,它们正在吃纳豆珠,它们的脑容量在增加,它们的寿命在缩短,它们快要学完人类所有的知识了。
它们正在成为人类。
不,它们正在超越人类。
但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美德。
因为它们没有《连山易》。
梅小E抱紧了陶罐,加快了脚步。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她的白大褂在身后飘了起来,像一面旗帜。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像一蓬银白色的火焰——不,不是银白色,是黑色。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黑色头发在晨风里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她跑进了东京湾地下城的入口。
入口是一条很窄很窄的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楼梯的两边是湿漉漉的混凝土墙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垃圾的腐臭味。
梅小E不在乎。
她抱着陶罐,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每走一级,陶罐里的幼苗就长高一点。
她走到第十级的时候,幼苗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她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幼苗长出了第三片叶子。
她走到第三十级的时候,幼苗的根系从陶罐底部的孔洞里伸了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银白色的蛇,缠绕着她的手指,缠绕着她的手腕,缠绕着她的手臂。
她走到第四十级的时候,根系已经爬满了她的全身,像一件用银白色的丝线织成的衣服。那些根系的末端钻进了她的皮肤,钻进了她的血管,钻进了她的神经,钻进了她的大脑。
她走到第五十级的时候,她不只是一个在走楼梯的人了。
她是《连山易》。
《连山易》是她。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写着四个字:闲人免进。四个字的下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另一行字:殷兰生物科技株式会社——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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