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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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梅花_最新章节578章面试



    “携带什么?”猪八戒问。

    “携带任何可能分散面试者注意力的物体。包括但不限于:食物、饮料、玩具、以及会发出声音的物体。”王熙凤的目光落在猪八戒口袋里露出的杯面盖上,“你的杯面在冒热气。面试厅的通风系统不太好,杯面的味道会影响空气质量。”

    猪八戒把杯面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闻了闻,然后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关上了门。

    王熙凤最后转向鼠皇。

    “请坐。”

    长桌的这一边,有一把椅子。普通的折叠椅,灰色金属框架,黑色皮革坐垫,坐垫的中央有一个凹陷,是无数个屁股坐出来的形状。

    鼠皇爬上椅子。他的脚够不到地面——不是因为他矮,是因为椅子太高。他的四条腿——两只手两只脚——都在空中悬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他没有去够地面,而是把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稳住自己,然后抬起头。

    冕旒上的纳豆珠子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你——”鼠皇说,“朕是鼠皇。”

    “你好。”王熙凤说,“我是面试官王熙凤。你可以不自称‘朕’吗?在我们的对话记录里,你自称‘朕’会给后续的文字转录带来麻烦。系统会自动在‘朕’字后面加括号,括号里写‘注:此为面试者自称,非第一代天皇自称’。每出现一次‘朕’,系统就加一次注。你之前提交的面试申请材料里,‘朕’字出现了七万多次。系统加了七万多次注。”

    “那你不认识朕的——”

    “认识。但系统不认识。”王熙凤翻开鼠皇的面试申请表,指着第一行,“你看,这里写着‘朕(注:此为面试者自称,非第一代天皇自称)名讳不详,人称鼠皇’。面试表一共三页,你的名字占了半页。”

    鼠皇沉默了。

    “所以,”王熙凤看着他,“你可以用‘我’吗?”

    “我。”鼠皇说。声音很生涩,像一把生锈的锁第一次被打开。

    “好。”王熙凤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把铅笔拿在手里,在指尖转了一圈。转笔的动作和贾琏一模一样——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拇指轻轻一推,笔在手指间画一个圆弧,回到原位。

    贾琏看到了。他的眼镜滑了下来。

    “面试开始。”王熙凤说,“第一个问题——”

    “等等。”鼠皇举起一只爪子,“面试指南上写了,‘面试第一个问题通常是请面试者做自我介绍’。你不先让朕——让我——做自我介绍吗?”

    “你刚才已经做了。你说‘朕是鼠皇’。虽然你现在改成了‘我’,但本质没有变。你是鼠皇。你是一只从木星来的老鼠,你偷了三千年丹药,你写了一辈子打油诗,你想进灭鼠天才的编制。这些我都知道。你想让我听什么?你三岁那年掉进丹炉的故事?你第一次写打油诗是在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偷丹药?”

    鼠皇张了张嘴。

    “我三岁那年,”鼠皇说,“掉进了丹炉。”

    王熙凤的笔停了。

    “丹炉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炉壁还是热的。我爬不出来,就在炉膛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太乙真人来丹房,发现了我。他把我从炉膛里掏出来,我的毛被烤焦了一半,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太乙真人说:‘此子有炉火之命,日后必成大器。’然后他把我扔进了炼丹的材料堆里。”

    “为什么?”

    “因为材料堆里有吃的。灵芝、茯苓、黄精——都是补品。他怕我饿。”

    王熙凤看着鼠皇的眼睛。那双老鼠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比眼泪更浓的东西——是回忆被说出来之后、从液体变成气体的那种东西。

    “你三岁就知道吃什么补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饿。”

    王熙凤在笔记本上打了几个字。她的打字速度很快,快得像在弹一首只有八个音的古琴曲。打完,她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第二个问题。”王熙凤说,“你怎么理解《连山易》和《归藏易》?”

    贾琏的文件夹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鼠皇的胡须朝前——不是朝下,不是朝上,是朝前。朝前的胡须意味着老鼠在思考。他在想,不是想答案是什么,而是想怎么把答案说出来。

    “我的胃,”鼠皇说,“就是归藏。”

    王熙凤没有动。她的手指交叉着,没有收紧,没有放松。

    “继续说。”

    “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藏的不是东西,是魂。求丹者的执念,我吞进胃里,藏了三千年。三千年后,执念变成了花,花谢了,种子落在地上,长出了苗。”鼠皇的爪子按在自己的肚皮上,“我的胃是归藏。三千年的归藏。”

    “那连山呢?”

    鼠皇的爪子从肚皮上移开,按在桌面上。桌面是白色的,他的爪子是灰色的,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很小、很薄、很旧。

    “不死山就是连山。”

    “不死的山?”

    “不死的山。”鼠皇重复了一遍,“《连山》不是一座山,是所有山的开始。第一座山从哪里来的?从大地里长出来的。大地为什么会长出山?因为大地在呼吸。山是大地呼出来的气,海是大地吸进去的气。山和海之间,是人在活着。”

    王熙凤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收紧了一点。

    “你说不死山就是连山,那不死山在哪里?”

    “在我们的心里。”鼠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山的缝隙里穿过,“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不死的山。山里有丹炉,炉里有火,火里烧着执念。有的人的执念烧成了灰,有的人的执念烧成了丹。灰和丹的区别,不在于炉,在于烧了多久。”

    “烧了多久?”

    “烧到你不觉得在烧为止。”鼠皇说,“三千年。我烧了三千年。三千年后,我不觉得热了。不是因为火灭了,是因为我变成了火。”

    贾琏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王熙凤看着鼠皇,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变得像蝉鸣,久到走廊里猪八戒的杯面凉了,久到富士山的地下岩层在这个深度上发出了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王熙凤说。

    “我知道。”鼠皇说,“你想问的是书。真正的《连山易》和《归藏易》在什么地方。”

    “在什么地方?”

    “在宗果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神仙在修它们。修了三百年,一页都没修好。因为他手里的残卷是碎的,完整的书在我胃里待了三千年,刚刚被取出来。取出来的时候,书上的字还在长。每天长一个笔画。再过一千年,这些字就会变成简体中文。”

    “那不是很久以后的事吗?”

    “对。”鼠皇说,“但书不怕等。书怕不被读。只要有人在读,书就活着。”

    王熙凤松开交叉的手指,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写的时候,贾琏歪过头去看,但字太小,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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