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气闸。梅小E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环形走廊,穿过气闸,重新站在太空中。天梯的轿厢还在,悬在图书馆的对接端口上,像一个等待的茧。
他们走进轿厢,舱门关闭,开始下降。
木星在脚下重新变大,橙红色的云层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洋,气旋在海洋里旋转,大红斑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盯着他们回来。
“梅先生。”贾琏的声音在下降的嗡鸣声里有些发闷,“明天面试,她会问什么问题?”
“她会问:‘你怎么理解《连山易》和《归藏易》?’”
“这是面试题?”
“这是她的考题。”梅小E闭着眼睛,“不是考鼠皇,是考她自己。”
“考她自己?”
“考她能不能在三句话之内,判断出这两本书是真的还是假的。”
贾琏的铅笔从指间滑落,掉在轿厢的地板上,滚了一圈,停在一个角落里。他没有去捡。
“如果她判断错了呢?”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梅小E睁开眼睛。天眼没有亮,但瞳孔里有光,那光是深红色的,像木星深处的颜色。
“因为她是大魔王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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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富士山地下。
不是“富士山里面”,是“富士山下面”。地下三百米,有一个废弃的联邦地堡,冷战时期建的,后来废弃了,再后来被联邦人事部征用,改成了面试场地。地堡的入口在富士山脚下的一个神社后面,神社的狐狸雕像肚子里藏着电梯,电梯的按钮上写着“B3-面试厅”。
鼠皇站在狐狸雕像前面,把冕旒扶正,把龙袍拉平,把袖子里备用的六颗纳豆珠子又数了一遍。猪八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杯面,正在用神社的洗手池烧水。
“你不紧张?”猪八戒问。
“朕不紧张。”鼠皇说,“朕是皇帝。皇帝见人,从来只有别人紧张。”
“但你现在是面试者。面试者见面试官,是面试官决定要不要你。你是被看的那个。”
“朕知道。但朕可以假装自己是皇帝。”
“你本来就是皇帝。”
“对。朕本来——”鼠皇停了一下,冕旒上的纳豆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朕本来是什么?三千年前是老鼠。三千年后还是老鼠。中间当了三千年皇帝,但这个皇帝是在木星上当的,没有人承认。联邦不承认,天庭不承认,连朕的胃都不承认——它把朕的纳豆珠子都消化了。”
“胃消化纳豆珠子,跟承不承认你是皇帝没有关系。”
“有关系。”鼠皇的声音很轻,“朕的胃消化了什么,什么就不存在了。纳豆珠子消化了,纳豆就不存在了。朕的冕旒上没有纳豆了,朕还是鼠皇吗?”
猪八戒把热水倒进杯面里,盖上盖子,等了五秒钟。
“你是鼠皇。”猪八戒说,“不是因为你有纳豆冕旒。是因为你偷了三千年丹药,吃了三千年苦,写了七万首打油诗,流了三千年眼泪。这些事,你做了,你就是。别人做不了。”
鼠皇的胡须颤抖了一下。
电梯从狐狸雕像的肚子里升上来了。门打开,梅小E和贾琏从里面走出来。小E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贾琏的脸色不平静,他的文件夹被攥出了褶皱,金丝眼镜上全是雾气。
“开始了吗?”鼠皇问。
“开始了。”梅小E说,“她在下面等了十分钟了。”
“十分钟?早到了十分钟?”
“她说,‘面试官早到十分钟是对面试者的尊重。’”
“面试指南上写了,‘面试者应早于面试官到达面试地点’。现在面试官比面试者早到,这——”
“这不在面试指南上。”梅小E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没有指南可以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下去,坐下,说话。”
鼠皇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然后深吸第二口气。第二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胡须在发抖,发到整个脸都在抖,像个被按了震动模式的手机。他伸出两只爪子,按住自己的脸,按了三秒钟,手放开,脸不抖了。
“走。”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开始下降。地堡的电梯没有舷窗,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感觉到身体在往下坠,耳膜在压力的变化中微微发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GF”跳到“B1”,跳到“B2”,跳到“B3”。
叮。
门开了。
地堡的走廊很窄,只有两米宽,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墙面刷着白色的防潮漆,头顶是日光灯管,每隔三米一根,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
他们走了五分钟。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牌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面试厅B3-1。请勿喧哗。手机请调至静音模式。”
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请勿携带宠物进入面试厅。”
猪八戒看了看鼠皇。“你不是宠物吧?”
“朕是面试者。”
“但你长得像宠物。”
“你长得也像宠物。像一只长着猪脸的宠物。”
“俺老猪不是宠物。俺老猪是——”
“嘘。”梅小E举起一只手。天眼亮了,不是闪烁,是稳定的、像灯塔一样的光。他盯着那扇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胃的呼吸。是贪婪核心熄灭之后,胃壁还在蠕动的、像潮汐一样的呼吸。
他推开门。
面试厅不大,五十平米左右,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面是白色的,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个文件夹、一支铅笔。长桌的后面坐着一个人。
王熙凤。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她的妆化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化了妆,但口红是红的,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鼠皇的面试申请表,另一份是——贾琏凑近了看——是《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线。
她抬头,看了贾琏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你怎么在这儿”,有“你瘦了”,有“你眼镜歪了”,有“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有“你还是老样子”,有“你还是我的样子”。但所有的东西都在半秒钟之内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像把一把散落的珠子全部塞进了一个口袋,然后拉上拉链。
“贾观察员。”王熙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脆,“请坐。你的位置在那边。”她指了指长桌侧面的一把椅子。
贾琏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梅小E。”王熙凤转向他,“你的位置也在那边。”
小E坐下。天眼关掉了。
“猪八戒。”王熙凤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猪八戒,“你的位置在门外。面试厅不允许携带宠物,也不允许携带——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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