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知道就好。”王熙凤把表格塞进一个文件夹里,“下一个。”
猪八戒走上前。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肚子太大,导致他必须往后仰着才能看到前面的路,整个人像一个倒着走的大肚子茶壶。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杯面,面汤已经不烫了,但他舍不得扔,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然后把空杯子随手一扔——杯子砸在角落里的一只小老鼠头上,那只小老鼠吱了一声,把杯子顶在头上当安全帽跑走了。
“俺是猪八戒。”他说,“俺来应聘的。”
王熙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特长?”
“吃。”
“除了吃呢?”
“饿。”
“除了饿呢?”
“又吃又饿。”
王熙凤的笔在纸上戳了一个洞。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我想杀人”的冲动压了下去,换成了一种职业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的简历上写着,你曾经在天庭担任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后来因为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了猪胎。再后来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被封为净坛使者。再再后来——”
“再再后来俺下岗了。”猪八戒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像一碗放了三天的冷粥,“净坛使者这个岗位取消了,天庭精简编制,俺被优化了。”
“优化?”王熙凤的眉毛挑了起来。
“就是裁了。天庭说什么‘数字化改革’,‘AI替代’,‘无纸化办公’,净坛使者这个岗位不需要人了。他们弄了一个智能净坛机器人,每天在坛前转一圈,比俺扫得干净多了。俺就失业了。”
“失业之后呢?”
“俺去送外卖。”猪八戒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人间送外卖。美团。骑电动车的那种。俺的工号是9527,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三,差评率百分之七——”
“为什么差评?”
“因为俺在路上会忍不住把外卖吃了。”
王熙凤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她感觉自己今天揉太阳穴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一个会把客户的外卖吃掉的、被天庭裁员了的、下岗再就业失败的天蓬元帅?”
“精辟。”猪八戒竖起了大拇指,一脸“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改”的表情。
“你来应聘灭鼠?”
“对。”
“你凭什么?”
猪八戒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张开嘴。
不是普通的张嘴,是那种把下巴卸下来、把喉咙打开、露出食道深处的那种张嘴。那张嘴张开来,大到可以塞进去一个西瓜——不,大到可以塞进去一个猪头——不,大到可以塞进去一整个猪八戒。
从他的喉咙深处,传出来一阵声音。不是说话,不是打嗝,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像山洞里刮风一样的——吸力。
面试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往他的嘴里飘。纸片、灰尘、小石子、老鼠屎、贾琏的领带、梅小E的口袋巾、老鼠精的冕旒——纳豆珠子全部被吸了进去,噼里啪啦地砸在猪八戒的舌头上,像下了一场硬糖冰雹。
“呜——呜呜呜呜——”王熙凤死死抓住面试桌的边缘,头发全被吸向了猪八戒的方向,整张脸被风扯成了一个滑稽的形状,“关——关——关掉——”
猪八戒合上了嘴。
一切恢复了平静。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他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打了个嗝。
嗝。
打完之后,他的嘴巴里飘出来一颗纳豆珠子,在空气中转了两圈,落在了地上。
“所以,”猪八戒舔了舔嘴唇,“俺能吃掉所有老鼠。”
王熙凤的头发还竖着,像一只被静电炸毛的猫。她慢慢地把头发按下去,一根一根地,用了大概十秒钟才恢复了人形。
“你的方案简单粗暴。”她说。
“但有效。”猪八戒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沾着纳豆的牙。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地球上所有老鼠的总重量,大概等于一万个你。你吃得过来吗?”
猪八戒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无底”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拍了拍肚子,肚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拍一个装满了水的皮球。
“俺……没想过。”
“这就是你的问题。”王熙凤站起来,走到猪八戒面前,用手指戳着他的肚子——戳一下,肚子弹一下,戳一下,弹一下,像一个果冻,“你吃。你只会吃。你从天蓬元帅吃到净坛使者,从净坛使者吃到下岗外卖员,你吃了三千年,你吃出来了什么?你吃出来一个肚子——然后呢?”
猪八戒不笑了。
“然后你遇见了这只老鼠。”王熙凤指了指梅小E手心里的老鼠精,“你吃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你——你不能吃老鼠的胃,因为那是他的器官。你以前会在乎这些吗?你以前会想‘这是我的食物它的感受是什么’吗?”
猪八戒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场的人都以为他睡着了——因为他的眼睛闭着,肚子在有节奏地起伏,呼吸声均匀得像一个婴儿。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俺不会。”他说,声音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嘻嘻哈哈的味道,“俺以前不在乎。吃就吃了,饿了就吃,不想那么多。但是——”
他看着那只老鼠。
“俺不想再吃杯面了。”
王熙凤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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