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大爱听这些。我自己对这些事情一点都不记得,我父母也从不说。
我父亲是村里的头号怪人。他虽然有一身的好力气,对田里的活计却十分生疏,跟人一起下地时也不很上心,好长时间才把常见的庄稼蔬菜认清。他不会套牲口犁地不会赶车,撵驴拉碌碡碾个场都不知道接驴粪,一下子祸害好几斤粮。村里人说他存心气人,要说他蠢笨,可是一进了山林,他就比谁都精神,什么都能叫出个名儿来。另外,父亲还十分会调理马。不管是病马还是烈马,到他手里几天都会变得服服帖帖。
我母亲倒比父亲能养家。她闲暇里做些精巧绣活托人带出去卖,有时也帮人写书信。帮人写字是不要钱的,但是上门来求的人都会手里拿把青菜或几个鸡蛋,这样的一口吃食对我们家来说也是雪中送炭。王大娘的儿子有几年在外面当学徒,我记得她隔一阵就端着个钜过的青瓷碗,笑呵呵地找过来。窗纸的破洞透进来几线光,大着肚子的母亲艰难地俯在炕上借那光写字。王大娘坐着板凳,把我夹在腿间,一边给我编着“五股穿心大辫子”,一边在我背后唠叨:“你娘是拿自己这手好字把你喂大的,可惜你生成了个女娃娃,否则还不得去考状元?!”辫子编完,信也写完了。王大娘把我拎着转过来,从那碗里拿粒香脆的炒豆子塞进我嘴里,说:“要是知道疼你娘,就帮着求求老天,让她这回生个男娃娃!将来念书做官去,让你爹娘享享福!”豆子带着油香,嚼起来嘎嘣嘎嘣的。
起初徐大户时常很生我父亲的气,因为有时会突然几天都找不到他人在哪里,母亲只能低眉顺眼地赔不是,回头抱着我唉声叹气。不过等父亲回来,徐大户的气就消了,因为李老疤一定会带回来不少让人眼馋的野物。不管是炖是卖,都少不了他这位东家的份儿。又过了些年,徐大户也懒得生气了,全村都知道我父亲不擅长村里的“正经营生”,就爱打猎、捕鱼、捉鸟,这贪玩毛病改不了的。父亲被人说得烦,就留了一手好玩儿的绝活没告诉别人,只有领我们姐弟进山的时候才露一露。每次去抓鱼、拾柴,我们总是先到处去捡一大把石子给父亲,说打哪儿他就能打哪儿,一毫不差。开始父亲只让我们看,后来耐不住纠缠,就背着母亲教会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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